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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杜甫

发布时间:2014-04-29 13:57:06  

怀杜甫

李 瑛

《 人民日报 》( 2012年05月21日 24 版)

今年是我国唐代伟大诗人杜甫诞辰1300周年,这里,以两首诗追怀他的崇高品格和不朽精神。

湘水悲歌

今夜,我的心

上溯到一千三百年前的上游

湘江,可记得

苍烟紧锁的一棹孤舟

云压舱顶,浪打船头

透风漏雨的旧舱里

颠簸着个至圣的灵魂

虽已瘦成一棵苇草

桀骜,却仍如一块石头

发霉的竹榻上

胡须里滚下的 齿缝间流出的 骨节间滴落的

都是如火的愤懑,难释的心忧 阵阵咳嗽,声声慨叹

震颤浪里鱼龙,夜空星斗 满舱回荡的尽是

旌旗漫卷的战车兵马

胡尘荆莽里蛇奔鼠突

昏君乱世,黄尘滚滚

遍野,黎民的哭号怎能消受 都去了,齐鲁漫游,洛阳古道 芦风竹雨中鹧鸪啁啾

十载长安,浪迹陇蜀

险山恶水,栈道沉浮

乱离中,让一袭百衲短褐 裹一颗赤胆

踏漩涡涛涌,暮年北游 望不尽的霜晨雁阵

涉不尽的险滩沙洲 李白呢?高适呢 苦旅中已酒冷剑锈 只老妻扶一身瘦骨 伴孤灯荧荧如豆

照耀着倾斜的大唐江山

照耀着江风撩白发满头 照耀着一千四百首沉沉诗稿 把颗颗跳动的字投向逝水 半湮泥沙,半付江流

他痛苦的深度就是诗的深度 句句都是滴血的伤口

如今,一千三百年 已成一摊冷灰

历史醒来,打个寒噤 将那些诗卷打捞晾晒吧

阔野星垂,江流月涌 可寻得一只沙鸥

刮了一天一夜的大风 挟漫天黄沙

卷一团干草枯蓬 扑到我窗前

它用浓重的四川口音说 它翻过道道竹篱柴门 越过重重巴山蜀水 或在高空飞旋 或贴地皮翻滚

昼夜兼程,直到今天 已走了二千三百里长路 经历了一千二百多个寒暑

从它的喘息中

我闻到一股辣味 我分明看出它是一把 被炊烟熏得黝黑的茅草 从南方茅屋顶掀下的茅草 主人是个清瘦的老汉 曾扶杖追赶它,没能追到 便翘着一把胡子 怀满腔悲愤

踉跄地回到露天的小屋 倒在墙角卧榻上 倚着破旧的枕头 一边咳嗽

一边望着苍茫夜空 把心和血一起掏出来

蘸着,写下一首如火的诗篇

从屋顶吹进的风

疯狂地叫着、跳着 几次

吹落他如铁的衣衾 又几次

吹灭昏暗的油盏

后来,他把影子 留在发霉的断墙上 把声声慨叹

抛在墙角

把满腹辛酸

投进屋檐下的水瓮 揣着一支笔和

数不尽的悲愤、渴望的梦 离开了那灌满风雨的小屋

之后,他未曾想到 当时写下的那首诗

字字都变成闪光的钉子 牢牢地钉在历史的墙上 更没想到

从屋顶掀下的那茅草 竟越过千山万水 飞到北方一座大城

从它,我依稀看见 一个和那茅屋、那茅草 没任何区别的老汉的背影 痛苦地走在暮云中 只一双炯炯的大眼睛 惊异地望着今天 而从那把飞来的草中 我发现还夹着几根 捻断的胡子

仍倔强地活着

今天,那低矮破败的茅屋 已成一个国家级旅游景点 而大城的孩子们 正坐在明亮的教室 一边摇晃着头

一边背诵一首诗——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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