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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来胸次堆空翠——序《山来影》

发布时间:2014-06-22 14:37:16  

山来胸次堆空翠——序《山来影》

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何学森

我近来常去北京的香山,碧云寺建在山之东麓,依山势层层迭起。其中有一处水泉院,与相邻建筑有着十多米的落差,由此形成一面石壁,势如一堵险峻高耸的危崖。许多棵柏树,从这崖壁的石缝之中长出,倔强地向天空挺立,成为水泉院的独特风景。张文翰送来他的诗集,要我作序。翻览之后,我不由就想起水泉院崖壁上的那些柏树了。

集子里的诗篇主要抒发了作者客游他乡时回望家乡杏儿岔的复杂心情。毛驴,跛马,黄牛,羊群,大山……这些都是大西北山村的特色,对谁都有特殊魅力。我的老家在长江下游,那里有绿意葱茏的稻田,灿黄弥天的油菜花。我脑海中非常深刻的一个记忆,是我少年时代收获红薯的时节。那时候尚未分田到户,不知道什么缘故,生产队总捱到晚上八九点左右才通知各家各户去庄稼地里分红薯。漆黑的秋夜,分外寂静,大家匆匆穿梭在窄窄的田埂小道上,挨得很近了才隐约看到迎面黑魆魆的身影。问道:“哪个啊?”答道:“我哦。”彼此擦身而过。 我和文翰两人的农村老家,虽然有很多差异,但是根本上是相通的:都是乡野农村,都弥漫着浓郁的泥土气息。所以,我读他的诗会觉得有点亲切。都说现在时代浮躁了——其实就是我们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浮躁了起来,因而大家都意识到应该努力返朴归真,要“接地气”。而文翰的诗集正是接了地气的,因而也是可贵的。

十五年前的中秋节,我从北京去临沂出差,进入山东境内之后,看见遍地的红壤,让我思念起自己的家乡。此时我已离开老家、在外读书工作十年。次日,我们一行驱车去孟良崮。临近傍晚的时候,穿行在一条田间公路上。我从车窗向外望去,被路边田野的景象深深吸引。收获过的麦田那么平展,一股股白烟袅袅地从地里升起,那是农民在焚烧翻挖出来的禾根,弥漫起了烧畲的烟氛。还有老黄牛,迈着沉稳的步子,在农人驱策下勤恳地犁地。这样的田园风光,在西天残阳映照下,焕发着一种别样的梦幻之美。我的赞叹脱口而出:“多美啊!” “美?你吃饱撑的!不知道多辛苦!!你也去试试!!!”一位同行者马上呵斥我。虽然委屈、气恼,但是我能够体谅他。呵斥我的人年过半百,看来他也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对农民的艰难不易有着刻骨铭心的体验,所以受不了别人用一种事不关己、浪漫唯美的态度来解读农村。在他看来,我太浮薄了。 文翰关于杏儿岔的诗篇,唯美浪漫与艰难苦辛交织,不无矛盾与彷徨。身在杏儿岔的时候,想要冲出那无边漆黑的暗夜;走出杏儿岔的时候,心中充满了依恋和怀念。其背后其实隐含着一种顽强的希望。显然,希望也就是追寻。希望之所以总是存在,是因为追寻永无尽头。其实,身无长物的时候,并不是最差的境地,因为还笃定相信:当希望成为现实的时候,一切问题都将不复存在。如果身

名、财富和地位达到了极致,才明白了人生的烦恼并不能因此消除,必然怅然失落。一切都到了尽头,都是死胡同,想不出其他可能的出路,那无尽的绝望感觉就是心死。所以说,惟有希望存在,才有生命力的存在;有可能达到,却依然没能达到,这才是希望之所在。不功利,不焦虑,从容淡定地走向自己的希望,在希望中奋进,在追求中收获,这样的人才能得自在,胸中才会有诗意。

这本诗集的名字叫《山来影》。“山来”是杏儿岔的方言,意思是洼上、山里。山和影子凑在一起,总让我想起东晋的高僧慧远,他远离红尘,在庐山弘佛,足迹不出影山。而作为这本诗集的篇名,依我看来,山代表着生活的质实,影代表着诗篇的灵动。作者的诗就是其山村生活的影子,有的是日光照射着的,有的是月亮映照出的。

我对这本诗集的理解,与文翰的本意大概有很大差异,这并不奇怪,以一种极端的说法,任何两个个体之间的交流都属于“跨文化交际”,更何况历来大家都承认“诗无达诂”。

诗无达诂的原因之一,是诗歌的篇幅短小,语句简练,其多义效果导致了自由联想的空间。新诗的表达方式更是自由不拘,似乎无所谓原则。然而,王力先生《汉语诗律学》中却有专门章节分析新诗的格律,我文学院的同事也有专门从事这方面研究的,看来新诗在句式、节奏、韵律、修辞等方面也有必须遵循的法则,需要认真斟酌,应该自然而不生涩,自由而不逾规矩,获得一种行云流水的效果。这方面,不断创作实践中的张文翰应该有他自己的体认。

就要措笔结稿之际,看到一则资料说:黄山松扎根荒岩,其根系能够分泌一种有机酸,将山岩慢慢溶解,分解、吸收其中的矿物盐类,这样乃能在贫瘠的岩缝中存活、成长。我尚未到过黄山,只是看过一些相关的影像,一直很钦敬黄山松那种昂扬的生命活力。与黄山松树相比,水泉院的柏树大概就只是一种盆景而已。不过这并不重要,关键是我们不要只是呐喊无病呻吟的空洞口号,而应该从松柏身上真正习得一种坚忍不拔、高蹈抗俗的精神。

最后,借用南宋灌园耐得翁“满江红”词中的两句作为赞辞:

云染笔头成五色,

山来胸次堆空翠。

辛卯人日,序于北京花园村紫竹院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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