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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教师

发布时间:2013-10-31 10:37:07  

核心提示:扎根山村26年的女教师徐云玲从北戴河休假回来了,“会不会列队欢迎?”我们想着各种场景来到马庄,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静得只听见知了声。村里留守的人,男人在打牌,女人也在打牌,看孩子的老人顾上跟我们聊一句:“有人说她去郑州了,有说她去北京了,还有人说她去北京以北了。” 三间破瓦房里的堂屋,一盘土豆丝、一碗蒜汁儿、一锅米饭,这是徐云玲从北戴河休假回到家,和丈夫的第一顿饭。

陈芳、周东旭(发自河南驻马店)

8月10日晚,从北京坐火车,一夜站票;凌晨5点30分到郑州,换乘到驻马店的火车;9点,在驻马店搭乘郊县小巴,走走停停3个小时,到泌阳县城已经晌午了;打车去马谷田镇孙庄村马庄,司机一路打了5个电话问路,才找到这个山坳里的村子。

从北戴河休假回来的山村女教师徐云玲,如果不是中组部给买好到南阳的机票,再有县领导接送,这就是她要走的路,最后的30公里,她一定舍不得打车,要坐4路车到马谷田镇,再骑车10公里才能到家。马庄三面环山,有一条水泥路但没有通车。

土豆丝、蒜汁儿、白米饭 一盘土豆丝、一碗蒜汁儿、一锅米饭,这是徐云玲从北戴河休假回到家,和丈夫的第一顿饭。前几天,在北戴河,吃的是徐云玲“听也没听说过,见也没见到过”的东西,顿顿有水果、青菜、肉、海里的东西,特别丰富,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吃,吃得最多的是青菜,“还是在家里习惯呀。” 堂屋里的墙皮已经脱落,屋里两个旧沙发,两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两袋面粉、一个旧电视和一些杂物,房子有些年了,院墙塌了一半,杂草疯长。侄子一家外出打工,自家的宅基地正在盖新教室,暂住在这里。一位上海的企业家被徐云玲扎根山村26年的事迹打动,捐了16万元,让她盖教室。因为没有校址用地,贡献了自家的六间宅基地。 采访在一间拆了一半的房子进行,一堵墙已经没了,用一块塑料布遮着,屋里有张床,床后面的桌子露出国旗的一角;一束鲜花放在盛满杂物的箱子,这是昨晚县里领导去机场接她时买的;地上的纸箱子,一只老母鸡正卧在里面下蛋,被我们惊到,“咯咯哒”叫起来。怕我们在这屋热,徐老师拿来一台电风扇,插座接触不良,拿一根尼龙绳绑住,电扇才转起来。

除了送她回家的县领导,我们是她从北戴河回来见的第一批外人。“没有夹道欢迎?没有村里领导慰问?”我们有些诧异。

中组部点名要她去 买衣服染头发

晌午的村子,静得只剩下知了声,和院子里的鸡叫声。徐云玲回忆此次北戴河休假之始,七月二十几号,通知从驻马店、到县里、到镇上、到她本人,去北戴河休假!“没有听说过北戴河,也不知道北戴河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徐云玲怎么也不会想到能去那个地方休假。

河南省就她一个人,62名专家里,她是唯一来自山区的教师,很长时间以来还是一位代课教师,“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人物,一个小农民能够到那个地方去?这是多大的政治荣誉呀!”徐云玲异常惊讶。

8月2日,泌阳县组织部给她和女儿买了开往北京的卧铺票。在决定谁一起去的过程中还有个小插曲,徐云玲报女儿名字的时候,组织部的领导还说先不要急,年轻人以后总还有机会,要不要考虑你爱人?徐云玲的爱人,是一位老实巴交的农民,大半生被疾病困扰,得过肾病、静脉曲张、肿瘤。爱人还是把机会给了女儿,“亏欠孩子太多,让女儿出去开开眼界”。

临行前,驻马店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李明代表市委为徐云玲送行。李明在欢送会上说,中组部点名推荐徐云玲作为优秀人才参加北戴河专家休假活动,这“不仅是个人的荣誉,同时也是对徐云玲26年来默默奉献的肯定”。领导对徐云玲的嘱托只有一句:多学习。

8月2日晚上,驻马店开往北京的火车上,徐云玲一晚上没睡着,因为紧张,“我想到了那里怎么跟他们接触,怎样跟他们说话”,徐云玲为自己语言表达没有水平而紧张,也在想从北戴河回来后该怎么做。

为了这一次北戴河之行,徐云玲在女儿的带领下,去镇上花70块钱买了一条连衣裙,一双黑色皮凉鞋,还特意去染了头发,“想着这是代表河南省泌阳县,也代表我们全家……”一回来,徐云玲就换下凉鞋,平时在家里、上课都是一双拖鞋。染过的头发,一星期后,头顶又白了。

李源潮敬酒握手 激动得想哭

交谈中,一只老鼠嗖地钻到了床底下,冷不防被蚊子咬一口。尽管因为3月份一次意外骨折,腿里的钢板还未取出,徐云玲依然端坐着。

3号上午抵达北京西站,泌阳县组织部长特意让在北京工作的儿子接站,并将她们送至万寿庄宾馆,“中组部的领导都忙,没敢麻烦人家”。这是徐云玲第二次来北京,上一次是登上“中国好人榜”后受浙江卫视邀请做节目,还是哪也不认识,一个景点也没逛。母女俩就在宾馆附近的服装店里逛逛,一问那么贵,最便宜也要100多,没舍得买。走得那一天,尽管距离飞机起飞还有4个小时,她们也只是在机场静静地等,女儿说“北京真高档,那么多的好地方,一个月也逛不完。”

4号,所有专家到齐,从万寿庄宾馆出发,乘车驶往北京火车站。一同去的农民发明家赵正义回忆说,一路上畅通无阻,几乎每200米处都可见到警察。到北京站,登上专门为他们安排的两节动车车厢,“我凭自己想象那就是专列吧”,徐云玲感叹服务真是周到。

到北戴河,下榻国海宾馆,这是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的疗养院,从房间的阳台可以直接看到大海,“从来也没有享受过那么高级的住宿”。结婚30年来,徐云玲和丈夫住的一直是土坯房,夏天就是一张竹板床,连褥子也没有。 当天晚上,她们迎来一场欢迎晚宴,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组织部部长李源潮和国务委员兼国务院秘书长马凯等领导出席,并挨桌敬酒。平时只有电视上才能见到的领导,一下子就站在自己面前,还给大家敬酒,并一一握手,徐云玲激动得想哭,对李源潮这位领导,徐云玲感觉到特别可亲可爱,“因为他总是带着笑,握手时感觉特别柔和”。

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书记处书记、国家副主席习近平在北戴河会见在这里参加暑期休假活动的优秀专家和基层一线人才,徐云玲当时站在倒数第二排。“我就是一个小小的人物啊,真的没想到能见到那么高层的人物”,在南苑机场,徐云玲告诉凤凰网,在北戴河“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初到北戴河 不敢跟人搭话也搭不上话

徐云玲的行李中,两个纸袋装满此次北戴河之行的各种材料,有中组部编写、李源潮作序的《百名专家谈人才》,景海鹏的一张签名宣传照,还有几个作家送的书。

同去的62位专家,在此之前,徐云玲只知道评书表演艺术家刘兰芳;女儿前几天还带着学生看景海鹏飞天的电视直播,未曾想就见到了他本人,那份惊喜难以言说,想要跟景海鹏合影,前两天一直害怕,想等等,可两天后,景海鹏就走了,成为遗憾。 回来后,徐云玲还能随口叫出名字的有航天员景海鹏、中国人民大学附中校长刘彭芝、培育“东方神稻”的中科院院士谢华安,农民发明家赵正义。

最初的两天,她和女儿都不敢跟人家说话,特别是见那些博士、院士,想到跟人家说话就紧张,“反正觉得在那里那个孤独劲,吃饭就我们两个人,和好多好多人融不到一块。和别人比总感觉自己知道的太少了,他们懂得多,自己什么也不懂,有些时候跟他们搭不上话,教育方面的,我还可以递上几句。”

听了其他专家的发言,徐云玲感觉自己简直太渺小了,反复说自己懂得太少,“他们接触面广,人家说上这个国家、那个国家,他们那边的情况,但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我就在这个山沟沟里,每天想的只能是把这些孩子教好,怎么走出大山,都没有想着怎么为国家、为世界怎么样、面向世界啊。”徐云玲感受到了如此强烈的差距,城市教育跟农村真的不能比的呀,农村连个宽敞明亮的教室都没有。

1986年,驻马店泌阳县马谷田镇孙庄村马庄,这个闭塞的山村,再也留不住一位老师,曾经在娘家代过课的高中毕业生徐云玲,主动请缨当上了代课教师,学校就是两间茅草屋。1993年,她和丈夫上山炸石头,用平板车一块块拉下来,拿出自己的工资和卖花生的钱,买来水泥、木料等,请人盖起了3间石头做墙的教室,至今完好,墙上“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八个大字已经有些模糊,屋里的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黑板上的字还没擦掉。扎根这里26年,没有一个孩子失学,她教的班在马谷田镇基本都是第一,很少拿第二。

工资从1986年的32块5,到1996年57块钱,2008年400块,2009年终于从代课教师转为正式教师,工资也涨到了1300。人大附中校长刘彭芝得知这样的工资感叹“太低了”,“比原来翻了好几倍,其实我们这里政府也挺不容易的,他们是从办公经费里给挤出来的钱。”徐云玲已经很满足,比起其他代课教师,她觉得自己幸运得多。

最早采访徐云玲的马谷田镇通讯员王有震告诉凤凰网,徐云玲不善于张扬,自己做了什么事都不说,始终默默地坚守着。1996年,丈夫患有静脉曲张,瘫痪在床;2005年,丈夫得肿瘤,女儿也得病,孩子还要上学……这两次,徐云玲说自己差一点就撑不住了,丈夫、孩子、家里的地、学校,所有的一切,都要她瘦弱的肩膀去扛,这份委屈又能向谁去说?她想过离开去赚更多的钱养家,最终让她留下来的,还是从小的梦想当一名好老师。对于过去,如今她已经不愿多提,只在提起几个孩子跟着受苦时,她的眼眶三次发红,最后一次没能忍住落泪。在北戴河,大家问她,也轻描淡写过去,直到刘彭芝校长一定让她讲讲,她也不会讲别的,就把26年的教学经历讲了一下。

谢华安院士请刘彭芝转达想要帮助徐云玲的意愿,农民发明家赵正义也说有什么困难找她,都被她婉拒了,“我没什么困难,就是有困难也不能跟人家张嘴。”这么多年,即使在当地,她也没有主动跟政府提过任何要求。北戴河的最后一天,赵正义的妻子带她与女儿去商场逛街,挑衣服让她试,她直接回绝说“不能穿、我不喜欢”,最后,赵正义的妻子悄悄把衣服塞给了她的女儿,徐云玲不知如何表达,“人家也不容易,年轻时吃了多少苦……”

回来后,她始终觉得自己有一件事做得不妥,直接回绝谢华安院士、而没有告诉刘彭芝校长。还有一件事情让她印象深刻,一天晚上,刘彭芝特意去海边找她,聊天过程中,她说了一句“他们可真活跃(yao)啊”,刘彭芝马上纠正,“是活跃(yue)”,“脱口而出的,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是我学习的榜样,你一个字读音错了,她马上给你你纠正过来,平时她的工作肯定也是这样的”。 北戴河的夜晚,有电影看,还可以唱歌、跳舞,她总觉得累,腿也不方便,大多时间早早回去睡了。心里还在想着家里的房子、也就是学生的新教室什么时候盖好。

村里传她买别墅 “我做我该做的,随他们怎么说”

10号,为期一周的北戴河之旅结束,回到万寿庄宾馆,中组部给订了晚上7点10分从南苑机场飞南阳的航班。原以为她们会在起飞前从贵宾室直接登机,未曾想3点就到了机场,没有座位,坐在窗边的台子上,这是她们第一次坐飞机,哪也没敢去,不懂怎么换登机牌,也不知道怎么托运行李,静静地一直等。

晚上9点左右到达南阳机场,泌阳县组织部、教育局、宣传部门的三位领导去接机,买了一捧鲜花。在县里住了一晚,早晨跟领导一起吃了饭,中午之前回到家,开始做午饭。那捧花就放在了杂物箱子上,旁边是一个尿素袋子。

领导说要大力宣传她的事迹,“我心想着我有什么可学习的,自己做得微不足道,就是一个农民,真的没有什么,跟那些专家相比真的差距太大了”。在北戴河的最后两天,徐云玲又睡不着觉了,她感受到了压力,“自己的知识面太少了,该怎么把自己的教学水平提高一点,总感觉自己的责任特别大。” 正值暑假,新的教室快要完工,一间教室、一间图书室、一间电脑室,再拉一道院墙,打一口水井,院子里种上点花……徐云玲的另一个梦想——让孩子拥有宽敞明亮的教室,也即将实现;现在还去了北戴河享受那么高层次的休假。

知了还在叫,几个小孩子来到院子里,先后三个邻居过来串门,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谁,“有人说她去了郑州,有说去北京,还有说去了北京以北的地方,反正走了一个星期”,孙大爷坐在自家门前看孩子,两个孙女都是徐云玲的学生。 隔壁邻居家的门楼里,几个男人一直在打牌,墙角的阴凉地,几个女人也在打牌,天渐渐黑下来,牌场散了,一个女人在打自己的孩子……“你给你儿子在县里买了一套房子,自己在泌阳还有一套别墅,还存那么多钱。每次记者来采访,不都给你钱啊”,村里人曾当面把这话说给徐云玲。“我不管他们怎么说,反正我没给孩子买房子,我也没有买别墅,我也

没有那么多钱,我做我该做的事情,随他们怎么说。”徐云玲和丈夫在自家院子忙活着,几只蝴蝶在院中翩翩起舞,写着“百年大计、教育为本”的石头房子渐行渐远。

徐云玲:我只是小农民 休假是大荣誉

自由谈访谈:以前有没有想到自己会到北戴河休假?

徐云玲: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到那个地方去休假,他们说到北戴河去休假,我不知道北戴河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自由谈访谈:听到自己被中组部选中去休假,什么感受? 徐云玲:你想一想这次是多大的政治荣誉呀,都是中央领导,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人物,一个小农民能够到那个地方,感到特别惊讶。全省只有我一个人,真的特别的惊讶。

自由谈访谈:当时想到会有中央领导接见吗?

徐云玲:当时没有想到。你想国家领导人对教育多重视啊。

休假回来感觉自己知识面太窄

自由谈访谈:到北戴河休假后有什么感受?

徐云玲:总感觉自己的知识水平太低了,做的事情跟其它专家真不能比。其实我做的这些事情,该怎么说呢,就是微不足道的事儿。

自由谈访谈:你觉得北戴河休假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徐云玲:最大的收获是感觉自己知识面太窄,应该多方面学习,特别是从教材方面多看看,多学一点,向别人多请教,把自己教学水平再提高一点,总感觉自己责任特别大。

自由谈访谈:此次休假是中组部组织的,与他们有怎样的交流?

徐云玲:他们是最高层的,该怎么说呢,也是特别紧张,一直到现在,中组部的人我都不认识。

自由谈访谈:去北戴河休假后有没有一种成名的感觉?

徐云玲:没有。从来没有想过我有什么名。不愿意说自己多了不起呀,怎么样的。 自由谈访谈:休假后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会有哪些忧虑?

徐云玲:我真的没有什么学习之处,我忧虑的是这方面的东西。

我会一直教下去 让孩子们走出大山

自由谈访谈:这么多年,让你一直坚持下来的动力是什么?

徐云玲:动力就是当一个老师。

自由谈访谈:把新学校盖在自己的宅基地上出于什么考虑? 徐云玲:第一,不想给村里找麻烦;第二,我的孩子已经在外面工作了,不可能再回到这个地方,现在也只有我们两个,住一间就够了。

只要孩子有地方上学就行,没有其他想法。谁来教学这都是学校。

自由谈访谈:想过退休吗? 徐云玲:我会一直教下去。如果说马上就不干的话,条件好的孩子还可以(转学),那些条件比较差学生可能还不行。

自由谈访谈:你现在自己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徐云玲:没有什么梦想了,我的两个梦想都已经实现了,当一个好老师;让孩子们拥有一件宽敞明亮的教室。现在就把孩子们教好,走出大山,他们能为这个村庄做点好事儿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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