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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152天

发布时间:2014-07-11 14: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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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去年九月,听说还未完成自个理想的张文初恋了,这个事叫人难以置信,不亚于他轻口告诉我他实现了自个伟大理想,以其坚韧不拔的毅力跟能耐证明他硬是没落了俗套,他有个持之两年的理想是成为一个传奇的作词人。接近年底,他喜出望外地又同我讲,他动了结婚的念头,且愈发根深蒂固。于这期间他多次与我抱怨赚钱困难,后悔前两年不该随遇而安,否则如今也不会钻牛角尖地想要投机取巧,可发家致富的难题持续无解。他说一个男人想着要养家糊口时他就长大了。他还说他开始写日记了,写到他们成婚为止。

我调侃张文,你这是要写到死呀。

别闹,你猜她到时候会感动得哭地死去活来吗?

你怎么就突然想结婚了呢?

等你遇上了一个心爱的女人你也会为之倾尽所有的。

不计较我爱过多少姑娘,这时我还没遇上一个愿意替我洗衣做饭的女人,还抱着心爱的木吉他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卖唱,稀少的路人肯给与打赏,他们鄙夷的目光从我的蓬头垢面与破牛仔裤一扫而过,我四肢健全五音不全,换做我是过路人也挖掘不出一个恰当的理由往破碗里丢一两块钱。茶余饭后于天桥卖唱是我生活的全部,我不知青春的满腔热血该撒向哪里,反正还没一个事值得我肝脑涂地。

曾经的张文跟我是一丘之貉,一样不务正业,厌恶金钱至上这粗鲁的价值观,不欣赏他人挥金如土的快乐,一如既往地追求自由跟特立独行。我们爱抽烟爱喝酒爱侃侃而谈,我不嫖爱赌,他不赌想赢,对这个社会没做任何微不足道的积极贡献,可我们不偷不抢自食其力从未阻碍文明社会的建设,财富就像只洪荒猛兽带着所有人张牙舞爪地前行,去了我跟张文永远抵达不了的远方,我们是这座高楼大厦都鳞次栉比的大都市里的边缘人,我们为此自鸣得意。

现在张文变了,我们已殊途同归,我们都会老去,我们还会无话不说,有一支好烟还会彼此分享着抽。他不再是个有故事的人,我愈发以为他矫情跟俗不可耐。这一年的春节我又只身在外漂着,这已是第三个年头,在冷清的天桥唱着思家的歌谣,唱得自个泪两行,心头很不是滋味,回到租房喝了两口闷酒。有时我在想张文这只傻鸟,明明一心梦寐以求着某片青天,不计较盲目伸展翅膀是飞翔或坠落,歇脚谋取一个安乐窝这事实属不该,这事简直不可理喻,我越发好奇张文的女友是怎样一个姑娘。

除夕当夜我给张文拨去一通电话,好心问候他,见了那妹子的爸妈了没?

关你屁事。有事吗?

正常情况下张文出言不逊时嘴角都会上扬,会面带强烈的笑意。我猜测他成家立业的事应该是黄了。索性挂断了电话,毋庸置疑他心里憋屈着一肚子的苦水。

第二日张文回了我电话,又如往常一般没个正经的口吻,淘淘,一个人过春节是不是特带劲啊?

关你屁事,有事吗?

我失恋了。

是吗?听你这声音怎么不像个失恋的人呢?

我现在是伤心过度了,最难受的伤心不是哭得歇斯底里,是除了笑发现没什么表情敢挂在脸上。

张文有许多自个歪门邪道的见解,去年夏天的某个夜晚,他还没邂逅他的女友。错,应

该是前女友,当夜他心血来潮硬拖着我陪他翻围墙,称是有种趁夜黑风高去替天行道的感觉。因翻墙经验匮乏,我一不小心扭伤了脚,张文则在旁兴高采烈地叫嚷着,走两步。而后以一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惊讶嘴脸继续吵闹着,就你现在这缺胳膊断腿的形象去卖唱,我拿人格担保一定有收入。

怎么就黄了呢?我深表好奇。

以后请叫我阿呆。张文电话那头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着。

好吧,阿呆,你要坚强。

此后的日子张文一直思量着一个问题,这初恋算是完了吗?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偏偏又像是一往情深一片痴情过。他很疑惑可不知该向谁求解。他突然觉得人生本应该是个大问号,为人处事都该思虑再三。就算他已懂得此去经年的路该如何跋山涉水,可脚踏实地地迈开步伐又似隔着千山与万水,反正覆水总是难收的。

张文忙着走亲访友,亲戚们都诧异他没带女友登门拜访,张文不知该说些什么,往日的爱情里也没有信誓旦旦的承诺,李宗盛在《写给自己的歌》里唱着:旧爱的誓言像极了一个巴掌,每当你记起一句就挨一个耳光。张文以为这词写得很接地气,思来想去也察觉不出一丝感同身受的线索,他的嘴角波澜不惊地上扬着,内心却波涛汹涌此起披伏。

又是夜深人静,屋外玩鞭炮的小孩们眉开眼笑,独自呆在一间房的张文被一股深深的深深的落寞刹那刺痛,触不及防。从前他无论忙或闲总能鼓足勇气给她发条短信,她有时回有时不回,他总觉得踏实。于时间无涯的荒野里于千千万万个擦身而过中他不再是形单影只,如今他又该孤军奋战了。

分手后的七日张文果然一条短信未发、一通电话未拨,有时又是不争气地想知道她在干吗?不开口所有的关心都是过眼云烟,张文暗暗发誓,别问她舍不舍得,也别问她现在过得可好、身体可无恙。我质问张文,你可曾关心过明日的天气是多晴还是阵雨?你又在乎过萝卜白菜各是多少钱一斤?你怎么不问问我还有钱过日子吗?

第三个的质问我已难以嬉皮笑脸地将生活上的焦头烂额一笑带过,我的确过得不如意,房租已拖欠两个月,辞工半年左右,这半年我背着木吉他四处走走停停,这座钢筋水泥堆砌的大都市没有我想要的青山绿水。衣食住行都被一头名叫市场经济的洪荒猛兽所支配,我没有一亩三分地种红豆跟高粱,也没谷物酿酒。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所有的坚持都很可笑,更可笑的是我笃定我的坚持是意义深远的。就算我曾只是个廉价的普工。

张文电话那头音色低沉,我总以为改变我的是时间,只是不敢承认一颗荒芜两三年的心。踏入社会两年多了,越走越低潮,我总是一厢情愿地以为爱情可以让每个人变得美好,我的美好人生就此起航。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收尾。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吧,其实自打我俩确立关系后我就猜到会有这个结局,从一开始她就没怎么看好我。我努力了争取了可完了就是完了。这两年里我总觉得自己过得不好,没脸面跟朋友同学联系,我变得沉默寡言变得不善言辞,我明知该怎样看他人脸色行事,可我就不想恶心了自己。孙淘,这两年我们活得是不是特混蛋啊?

不偷不抢怎么就混蛋了?其实我怕他的坦白跟勇敢,知耻近乎勇,其实我很胆小。 我们是不是在为了迷茫而迷茫啊?你整日弹着你那破吉他,你连最起码的七个音阶都分不准你玩什么音乐?

你呢?你不是特想成为一个成功的生意人吗?你连看见女孩说话都会脸红,有喜欢的女孩都不敢去追。你自己有算过换了多少份工作吗?你好意思教训我吗?让我说那个女的甩了你是明智之举。你活该。

好吧,你这么坦诚相待我有什么话掖着藏着就是对不住你,我其实很后悔认识你,要不

跟你这不靠谱的哥们蛇鼠一窝我至于活得这么畏缩吗?

算了吧,it’s your life,这是你的命啊。

It’s my life,这是我的命吗?

张文继续自言自语,我挂掉他的电话后将木吉他用抹布擦拭干净,默默地点上一支烟,心想我把心爱的木吉他给丢了日子是否就柳暗花明又一村呢?我果断回了张文一个电话:阿呆啊,你说我现在过得这么困难,以后的日子会不会好过点啊?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现在的苦日子是磨练你的心智,让你更加成熟地去应付后面更苦的苦日子。我想我终于明白她说的一切了,她说的全是对的。

谁呀?

我初恋女友啊,段绪凤。她说的全对,我想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那你作何打算呢?

莫让明天的酒杯装满昨日的悲伤。

2

这一座有你的城池,分手后终于让我有勇气点上一支烟,故作潇洒地向它作别,也始终没有等到恋恋不舍的一束目光送我远行。烟蒂随手丢一边,最后一口烟雾于拥挤的人潮里飞快地弥散开来,姑且将这口浑浊结实的叹息抛下,再见冷水滩与东安,再见段绪凤。

孙陶电话里没完没了地向我抱怨起生活的艰辛,其实他已百无聊赖,日子里最真实与残忍的的艰辛是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又何来闲空一味抱怨。譬如失恋后的我,无话可说,什么事都觉索然无味。孙陶自我剖析,说他像是一颗望风的墙头草,不外乎风从何处来,无非要摆脱日晒的躁动。风未来,草就立在墙头不安怒吼或啜泣,处处与寂寞针锋相对。他期许我是一阵无坚不摧的风,是挣脱方向的风,穿过森林也穿过柏油马路,穿过青春单薄的白色衬衫也穿过少女怀春的心思。他说我应该学着做个流浪汉,流浪汉不需要悲伤,他需要支撑他前行的干粮。因为流浪汉一直在路上,风餐露宿,朝不保夕。

我不是风不是流浪汉,我是囚在失恋的惆怅里的困兽,会不明就里地思念,所以我不用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也还是习惯发呆,所以可以叫我阿呆。这是失恋后的第八日,这八日睡意向来浅薄,半夜三更从床上爬起,窗外的夜空像张渔网网罗着繁星点点,一颗一颗数落,像数落自个少不更事的腼腆与幼稚,数到第152颗就潸然泪下。如果我是敏感的,一颗颗星星像是信号灯,我畏惧得不知所措,失落无处可藏。星光闪烁,别告诉我今晚夜色很美。视线一下混沌,撑不开一刻明朗的理智,将你看透,将有关于爱你的事看穿。

跟段绪凤恋爱了152天里聚少离多,段绪凤是一个谜一样的女子,仅她一个微笑就叫我心满意足甚至心猿意马。时过境迁,才发现她的大多数快乐似乎与我无关,似乎也并非我所能给予。恋爱里掏心掏肺地爱着的人是不是都叫傻子?反正我曾傻傻地奢望最美的未来不过她的每一个微笑跟每一个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如影随形,以为拥有她的时光会是我最好的青春。事与愿违,不是每个清晨都可沐浴阳光,可以是雾霭也可以霜雪,如同她的失落与哀愁稀少向我倾诉。恋爱的两个人得都是傻子,幸福就会接踵而至得简单与充满惊喜。

列车轰隆隆开动,沿着轨道向南方驶去,不带理想与抱负,像是仓促的逃亡。沿途的风景仓皇甩过眼前,可过往的记忆从不会轻易饶恕我,说再见就再也不见。恋爱开始我就讨好地昵称她为凤儿,从开始到结束,为期152天,从不改口也不觉腻味。凤儿她说过想养一条狗,狗要白嫩可爱长不大还不咬人,像纯白稚嫩的童年时光没有锋利的刺。如果我们还在一起,我想我会是高跟鞋后的狗,她会是狗身上的尾巴,狗这一辈子都围着它的尾巴转,估计

小狗这固执的幸福除它没人理解,不知疲倦不亦乐乎,后来奄奄一息的死狗懂了它是在跟一个拥抱不了的微笑死缠难打,等凤儿跟我分手后,原来我是只独来独往的病猫,暗夜里躲避垃圾桶旁跟自己的影子摇尾乞怜,孤独跟脆弱这才清晰可见,像朵暗黑的玫瑰也丢在垃圾桶旁独自枯萎。

孙陶催促我赶忙归往,一直絮絮叨叨地向我炫耀他昨日午后三瓶啤酒下肚于梦中所写一首个人色彩浓烈的单曲,他希望我是第一个听他演唱的听众,他以为我会感同身受他命运的顽固不化与不幸而泪如泉涌。他生平第一首原创歌曲名叫《野草》。我给他讲,我想养一条残疾的黑色流浪狗,给它取名也叫阿呆。

说来也巧,前些天还风和日丽,这一走千里路程的风光都似大病一场,阴雨绵绵,目光所及的天空都被乌云压迫。我也有病入膏肓的迹象,头晕目眩,咳嗽不止。段绪凤感冒或胃疼时我总不幸没能在她身边照顾,嘘寒问暖的短信跟电话是治不了病的,仅稍缓我的相思。我独来独往惯了,一旦生病就容易悲壮地体会到无处可诉说的凄凉。幸或不幸,这时接到孙陶的电话,边咳边接。

你咳嗽了啊?

废话。

没死就赶紧回来吧,哥们这首原创歌曲实在是惊心动魄、巧夺天工啊,哥们简直就是个天才。你必须得第一个听,要不我现在唱个A段给你听听,听完了我保证你咳死在路上都值大发了。不着调的声线开始歌唱:离离原上草,浮生寂寞扰。我弹我的木吉他。。。

果断挂掉他的电话,前座的一对情侣缠绵悱恻地说着情话,一句肉麻过一句,鸡皮疙瘩掉落一地,我心灵极度恶毒与丑陋地诅咒他俩因爱生恨,然后一世都逃不出幽怨的牢,或老死不相往来。

此时已头痛欲裂,也就没了精力再诅咒不相干的人,事实上有关段绪凤,我连恨她的勇气都没有。爱的反义词非恨,得与不得的过渡也没垂死挣扎,于是成长就避免不了该放下地放下,放不下又求之不得,成长也就跌跌撞撞。索性意识浅薄地闭上眼,思绪万千难以成眠,因为她,我曾以为思绪是个美好的词汇。又不愿睁开眼怕瞥见别人的你侬我侬,形单影只得更加楚楚可怜。

实际上睁开眼也不见得有一个璀璨的景象摆在眼前,我跟段绪凤分了手,已成定局,她甩了我,像突如其来的灾难,突然我被万箭穿心在劫难逃。连时而颠簸前行的列车,或行或停,它毕竟有迹可循。分手了,这事简直无理取闹,有时走走停停,见了野花见了离草似乎欢愉已事不关己。只是失恋后的难以承受的伤口有了瘀痕,不闻不问疼痛就恣意生长成蝴蝶结的形状,劝自己说是青春的刺身,没有新鲜的念头支撑我爬出泥沼它便是个死结。倘若孙陶这时一览无遗了我的狼狈样,他势必佯装正派地讲,男孩到男人的进化是需要新鲜的姑娘。孙陶这货不厌其烦地跟我夸夸其谈着他光辉的感情史,他有句至理名言是:爱情是一场比硝烟还残忍的战役,攻心比攻城讲究谋略。孙陶身经十场战役,战绩七胜两平一败。孙陶以他还算得体的战绩为荣,他欢快地陈述他之所以用兵如神常战常胜全仰仗五个字:认真就是输。爱情的真实面目若让他一语成谶,我跟段绪凤的爱情,从一开始我就注定是个输家。

我调侃他,你这差两个就凑齐十二星座了吧?

他甚是不屑地回我,错,是十二生肖。

我已头重脚轻,四肢无力,滚烫的眼皮合上连睁开一眼都尤为困难,飘飘然似一颗尘埃还想象着样子是否逆风飞扬。身体疲惫不堪时就倒头大睡,醒来又照样精力充沛,可爱一个

人爱到精疲力尽爱到心力交瘁,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又该如何微笑着直面阳光呢?况且阳光背后深不可测的冗长阴影,黑暗总是容易叫人错觉。

段绪凤,我以为遇上你会是我一辈子不愿苏醒的一个甜蜜的梦,等老了握着你皱褶的老手蹒跚夕阳西下,才告诉你这辈子跟你走完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谁预料这美梦简短梦魇却旷日持久。

意识渐渐模糊想念就越发深刻,像荒芜的一颗心突兀生长了枝桠。我再见你,皑皑白雪裹挟着你遗世而独立,东安的佳人近在咫尺,我所理解的美是漫天纷飞的白雪无声替你吟唱颂扬的歌。你披着我送你的米白色绒毛围巾,裹着我替你用清水细心洗涤干净的白色羽绒服,双手插在我送你的粉红色暖手袋中取暖,这个冬季你很温暖。我想知道你细长的手指甲还是修剪得体的纯黑吗?你白嫩的手会让我十指紧扣地牵着吗?你会给我一个融化冬日冰雪比春天百花争艳还明媚的大大笑容吗?你笑了,明眸皓齿,雪花晶莹不过证明你的确肤白胜雪,我不顾颜面不顾饥寒交迫不顾来路的风尘仆仆,马不停蹄地向你奔跑,靠近你只为掸除你浅黄色长发上滞碍的雪片,怕你着凉。离你三十三米远距离,一俊俏不羁的男子闯入有你的唯美画面,跟你登对地拥吻,叫雪中邂逅的桥段比偶像剧来得浪漫,你的手被他牢靠牵着,他掌心的温度叫你有安全感,你小鸟依人地依偎他的怀中,这样子的你在恋爱的152日里从未见识。你精致指甲的颜色已涂成光鲜亮丽的红,你食指尺码合适的金戒指熠熠生辉,将你厌烦的我的老实与呆板羞辱得愈加暗无天日,体无完肤。

段绪凤,我们,再也不是我和你了,我们,终于有天成了你是你,我是我。你俩跟所有热恋的情侣一样,出双入对,说情话唱情歌,从前我苦苦相求你陪我做的小事,你也冷不丁地拒绝,嫌弃我幼稚。那些我们不曾做的小事,你单纯地笑,像个无知又好奇的小孩,陪着他一一完成。你们甚是匹配地牵手散步于白茫一片的雪路上,这算是走到白发苍苍吗?雪继续飘零,剩我一人挨着冰天雪地的寒冷,脚冰凉,心也冰凉。脚冷可以逞强彳亍,会越走越暖会走出一个寂寞的冬天,心灰意冷却无解。原来我的理解有误,雪花是无处可宣泄的眼泪的幻影,是眼泪执拗不过悲凉而顾影自怜的叹息。它沉默堕落是写给一段恋情的挽歌。 睁开眼列车已接近终点站,再见你只是个不如意的梦。终点站是深圳,一座暂且肯收买我廉价劳力的城,这里没有寒门出贵子的传奇,周围没一个励志的故事,人们可以养家糊口已是莫大的幸运。这里从不属于我,属于我口袋里的人民币,但人民币来得可怜去得飞驰,迟早我会在这里迷失,流离失所,实打实的孤魂野鬼,囫囵吞完两个苹果,稍有精力。 孙陶承诺再晚也会欢迎我的归来。时针指向三点钟方向,已是凌晨,孙陶的承诺比狗屁还轻贱,反正两个无精打采的人瞎混总好过一个人庸人自扰跟胡思乱想。列车到站,该来的总会来,要走的总得走,当我开始尝试明白聚与别、得与失都是经过,经过以后是造化,我还是得背着行囊下车,叫我匪夷所思的是孙陶这货会破天荒地兑现承诺,抱着他挚爱的破吉他,大冬天的凌晨三点拖着一双人字形木屐拖鞋,嘴角叼支烟,他自以为是放浪形骸、潇洒不羁。反正除了我没人会搭理落魄的他。

小呆呆,哥们够意思吧,这么晚不睡觉来接你,有没有很感动啊?

走吧。

等下,你身上拿的出一千块吗?孙陶将我阻拦。

干嘛?

房租都快三个月没交了,今天房东那个傻鸟硬是把我给赶了出来,连外套跟鞋都不让我拿,说是抵债,我跟他商量拿吉他做抵押,你猜他说什么?

孙陶无需我的回答,嘴巴像把机关枪义愤填膺地扫射着唾沫,他说我这玩意是垃圾东西,卖废品都卖不到五块钱,气死我了,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庸俗可笑肤浅的人,哥们的梦想就值五块钱吗?

那值多少呢?

起码得六块五,少一分钱都没得商量,至少得够买包红双喜啊。

哎,走吧。

黑夜笼罩下的这座城市从来都学不会贤惠,搔首弄姿地向人们卖弄她的风情万种。孙陶见房租这一难题迎刃而解后,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自夸起他的原创单曲《野草》。他嚎叫着:我弹我的木吉他唱我爱唱的小调\海风跟我笑\我做我的白日梦行我下游的烂道\夕阳也还好。

我很想朝他比划个中指,回他一句:操。突然一个瞬间我又想起了段绪凤,我曾经希望宠爱有加的凤儿,我曾大言不惭地告诉她,遇上你真好,真幸运可以遇上你。遇见凤儿似乎花光我所有好运,好运使完我又不幸地同孙陶这厮厮混一起,于是今夜的晚风刮得格外凛冽。

3

我驾驶一辆排气量500CC的蓝黑相间的摩托车扬长而去,驰骋于并不宽敞的柏油马路上,折旧的一把破吉他暂时托管于张文租赁的小屋,后话是个人首支原创单曲姑且不作发表。首当其冲的一个原因是张文破口大骂它是狗屎,我所掌握的真相是已失恋八天的他不存任何侥幸再饰演一条他初恋女友身边讨好的狗,后果是落单的他自惭形秽地堕落为一坨遭人嫌弃的臭狗屎。迟早他会懂得野草的味道才是春日的鼻息,绝非任何姑娘一个明媚的笑颜。

这日冷风习习,风从东边来,嗡嗡作响发动着的摩托车抵达的终点是一座破败的基督教堂,它的方位恰巧也是东边,我钟意这逆风而行的感觉,像小时候父亲骑着摩托车载我趁夜色逃离纷繁复杂的家庭纠葛,寒风很冷静,父亲会买一只夜宵摊上烤熟的嫩鸡腿给我充饥。这三年里不下五百个梦是重温类似残酷的温暖。从小到大父亲谆谆教导的话语可能不胜枚举,我唯独记住他说:做你认为有意义的事就是做对的事。不出意外我会是个有故事的人,像父亲一样,活在懂他人好的朋友的泪里,不是闲杂人等的闲言碎语上。

林牧师,您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您吃饱了吗?

恩。

我要向您忏悔,我有罪。

耶稣爱世人,用诚心与实意向主忏悔,主会垂听你的忏悔,原谅你,叫你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我最铁的哥们失恋了,他说他不难受,其实他很难受。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突然很怀念我的前十任女友,我伤害了她们,我有罪。

面色看似安详的林牧师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僵硬地笑,他驾轻就熟地翻阅着泛黄的《圣经-新约》,在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得到有关爱的解释,他轻声细语又一派正经地照书念着: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林牧师您忙吧,我还是亲自跟主忏悔吧。

用你的心灵和诚实忏悔,主会赦免你的过犯。

别过林牧师的身后,我分明感受他长舒一口大气,气息沉重,因为我亲耳所闻。林牧师是个好人,无业游民的半年里他允许我以基督教徒的名义蹭了一个月饭。被钉在十字架上衣不遮体的这人叫耶稣,万物的创造者上帝的圣子,他奉献了自己,为众人做救赎。我跟他相识不过两个月,相逢恨晚。林牧师告诉我耶稣是我们的好朋友,这话我坚信不疑。反正多个朋友多条路,私底下我管他叫老稣不是老耶,如果他也酷爱麻将,我笃定我们的友谊之光会光芒万丈。

老稣,你抽烟吗?我从裤袋掏出一包香烟,明知耶稣不食人间烟火,我的客套也纯属礼貌,自顾自地点上一支,盘腿而坐于耶稣的苦像下,他的形象突兀神圣了,朋友彼此观望的视角不该存在俯仰,于是猛烈地吐了口浓长的烟雾这才解气。

我一哥们失恋了,他天天数着日子过,今天是他失恋的第八天,他老是给我说他一点都不难受,这不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他很难受很痛苦,可痛苦归痛苦,他不应该把气撒在我的音乐上对不对,你也知道我热爱音乐,这关系再铁也不能拿别人的理想开玩笑是不是。再说了,不就是失个恋吗,我见过少女失身也没带他这样愁眉苦脸的。

老稣一言未发,钉在酒红色木质的十字架上,但凡生活上遭遇的不惑与不尽人意我全愿意一五一十地向他倾诉,事无巨细,包括干过的见不得人的勾当,于所有坏事而言沉默倾听最美的品格是没有好心干坏事。林牧师曾告诉我,耶稣复活后跟他的门徒多马说:你因看见了我才信,那没看见就信的有福了。此后我信耶稣基督,信一切福祉会不期而至。

老稣,你有没有觉得我特他妈的混蛋啊?有时睡觉前想点事,我也觉得自己是个混蛋,我长相又不出众,没车没房就算了,连份稳定的工作也没有,最值钱的一把吉他也快破了,就这么一个人怎么那么招姑娘喜欢呢? 这让那些高富帅颜面何存,又让张文那等屌丝怎么活,老稣,我有罪,我罪不可恕,你得代我受罚。

待我点上第二支香烟,第一支已是过眼云烟,就顺手捻灭烟蒂,象征性地问了句, 老稣,你真不抽烟哦?你可别嫌弃我这烟便宜啊。

我恋爱过的姑娘相守最长的时间是三个月,最短也没差劲到三天,是七十四小时,很遗憾没一个熬过张文念念不忘的152天。当下,我无比怀念你们,我的十个前女友。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我本应该再向耶稣祷告,愿我前女友们远离困厄与灾难,愿她们想起我时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而非满腹怨恨,愿失恋的张文重拾生活的乐趣,拿理想当枪弹炮药与我高山流水地撞向南墙,撞倒为止。

稣哥,接个电话,您先忙。手指轻划过触摸屏,粗鲁的嗓门气势汹汹地问,冰花妹,干吗呢?

你现在在哪里呢?

在实现理想的路上。

还不拿你的破吉他来卖唱,再晚天桥就没好位置了。

行,待会见,不见不散。

依依不舍地作别耶稣跟这破旧教堂里不用敲打木鱼照样得过且过的林牧师,我右手紧握在胸膛前划了个“十”字,念念有词道:我敬仰的主,保佑我今晚多点收入,阿门。

租来的摩托车再次启程,夕阳的余晖泼洒在嫩绿的麦田跟穿梭而过的一片晚枫,这个午后似乎一事无成,因为林牧师并没挽留我吃个晚餐,这叫我真挚的忏悔褪去神圣的光辉。这样不值钱的经历我甚是丰富,譬如天桥卖唱,它从来非我谋生的手段,仅是我热爱生活的一个具象。一个礼拜过去,我还是没因我的木吉他跟喉咙赚到一块钱。

冰花妹摆地摊贩卖自个刺的十字绣所赚的钱仅仅糊口还养不了家,她是个心底善良的残

疾姑娘,她的双腿不能正常行走,每每望向她收摊离开天桥的背影都让我错觉,矮胖的身影迎着月光走去豁然伟岸。我们已相识两年有余,算是患难与共的好哥们,以前呆在同一个塑胶厂做过同事。她有勇气利用业余时间摆起地摊也全仰仗我一味瞎起哄。事实上我总能给周围的人捎去惊喜与福音,谁让上帝与我同在。

冰花妹,你这个月能挣多少钱啊?我抢过冰花妹手上沉甸的一篮十字绣,她的整体形象看上去仍不觉轻松,我谄媚地问她。

干吗?我没钱借的,我每个月还要往家里寄生活费的。

说话正经点好吧,哥给你指条赚钱的明路。

什么路啊?

你想成为一个音乐人吗?想所有过路的人因为你的歌声停下脚步吗?然后他们给你掌声跟钞票。

淘哥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四肢健全干吗不好好上班呢,整日抱着把破吉他,唱歌又难听,真不知道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每一个天才在没干成惊天动地的大事前都会被误解成疯子的,你这么蠢我不怪你。我可以将你打造成天桥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我可以免费教你弹吉他,你包我一日三餐,我也可以替你量身创作符合你形象的励志歌曲,到时候赚到的钱咱俩六四分账,怎么样?

神经病。我才不像你这样不务正业。

五五如何?

懒得理你。

大不了你六我四,这是我的底线了,你别逼我。

你不该又身无分文了吧?

也不全是,还有九块。

再借给你一百,最后一次了。

好吧,这年代吃软饭不光荣,软饭硬吃才光荣。可惜我的理想不是发家致富,不然的话,冰花妹,我一定加倍奉还。

得了吧,你回去吧。

行,那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回去好好考虑。

张文失恋后的第九天的夜,我坐在天台上三尺的水泥墙上,双脚悬浮高空,熙来攘往的人群远远望去如一群觅食的蝼蚁。

我问双手捂着脸仰望天空的张文,文,你快乐吗?

说实话吗?

随便你。

我不快乐。

我最近新认识一哥们在酒吧做公关经理,有兴趣没?

没兴趣。

这事我得慎重考虑下,我打算去当个驻场歌手,这样我开一场小众的个人原创音乐发表会的理想才有机会实现。

我灵活地跃下三尺围墙,将衣衫褴褛打理得有条不紊,用口水润喉,装着歌手的腔作着梦想家的气势,声调也刻意拔高两度,振振有词地说:尊敬的各位来宾,接下来由我替各位演唱一首本人的原创歌曲《野草》,希望你们会喜欢。

离离原上草\浮生寂寞扰

我弹我的破吉他唱我爱唱的小调\海风跟我笑

我做我的白日梦行我下游的烂道\夕阳也还好

青山飞过鸟\青鸟瘸了脚

给我一碗二锅头给我自由的浮漂\青春爱说笑

给我不死的信仰给我姑娘的窈窕\房价还很高

我是一颗无人问津的野草

旧时光趴在温柔的沼泽奔跑

我是一株顶天立地的野草

人民币躺在姑娘的裙底睡觉

太棒了,好好听,再唱一万遍好不好?张文亢奋地手舞足蹈,给我最热烈的掌声,勉强的笑容始终难掩落寞。

他反问我,淘,是不是笑着笑着人就会开心了?

至少看上去没那么难过。我回他,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心头的一丝苦涩就这样羞怯地低下头。

4

段绪凤给我的分手理由是我过于安分守己就是呆板,以后漫长的一辈子怎么厮守呢?分后的八日,我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她说,你是过去式,以后彼此别再纠缠。这时我还没学会说放手就放手,也没学会一转身就投奔崭新生活的拥抱,我垂头丧气我闷闷不乐我心烦意乱我哀哀欲绝,这一切全是我咎由自取。我讨厌并憎恶这样的自己,张文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分手后的第九日,没心思上班,请了四日病假呆在狭窄的租房,我有病,明明被甩可我还奢望她的回心转意,不思茶饭,香烟一支接一支,这世上香烟的品牌成百上千,像生活里会有一千个可能爱上遇见过的一百个姑娘中的某一位,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可白首不相离的浪漫也难轻易水到渠成,我专抽红盒硬纸装的利群,所以我恋恋不舍着段绪凤是合情合理的。去年的十二月,我在冷水滩的汽车西站跟她告别,她给我买了一包利群香烟,她说,想我时就抽一支。于是往后抽的每一支烟都有一个浪漫的动机。

分手的第十日,一撇镜里不修边幅的自己,面容憔悴,面色蜡黄,屋外天空呈现一片柔软的浅蓝,穿透窗户折射进黯然瞳孔的阳光也变得淡蓝,此后我浮萍的未来也会阳光明媚吗?反正拒绝以梦为马。我决定一个人将这段过往的恋情重走一次,来时的路上那个呆板的自己是怎样错失他视若珍宝的恋人呢?这个问题不该等着时间解答,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一个切实感受的答案,这个事十万火急、刻不容缓。翻阅着自己给她写的二十篇日记,第一篇从我决心娶她为妻开始,当初动笔时还傻傻地相信这会是一辈子的事,还幼稚地想要自费印刷一本,取名叫《写给段绪凤的情书》。 我替她写下第一篇日记是在2014年1月11日,我以为我们会长相厮守一辈子。

2014年1月11日

凤儿是我的女友,这件事确立于去年九月一日。

她的生日是农历十二月二十七,生肖属马,离她生日仅十五日之遥,她是我的初恋,遗

憾我非她的初恋,遇上她该属我的侥幸,如果一切顺遂人意,我们应该会结婚,我的确动了娶她为妻的念头,且愈发根深蒂固我已一周未见她,这期间短信跟电话没完没了地联系她。她待我的态度忽冷忽热,这叫我一度烦恼难堪,尤其从她口中得知她的养父母并不赞成我们的来往,当夜吹了一瓶啤酒,借着酒劲跟郁闷情绪,我借酒宣泄了不良情绪,次日她便不怎搭理我,反问我喝醉酒后怎么成了话痨,还带脏话。这是我的错,得改,向来讨厌粗言粗语,这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才干的勾当。她不搭理我的情况同样出现于今日的午后,接连的短信不回,电话没接,全是工作期间钻空子。告别她当天时间是2014年1月4日的17点左右,她替我擦干净被牛肉串糊弄得脏兮兮的嘴巴,颇为快乐的回忆。送她至汽车西站只身又溜达了一次街头,替她买了一瓶蓝莓香水,遵从她的吩咐已携往深圳。

今晚九点时分我们通了一次电话,替她写了第二首情诗,言谈中她心情愉悦,她的胃不再疼痛,免除了我的担忧通话时长太约是五分钟以内。理智地掂量我们的事,我不该过分抓紧她,像是弹簧,避免都反受其害,实在该给她一些自由,给自己一些明了的目标。如果我钞票充足,下雨天没带伞,我想也会给她安全感。对了,从确立恋爱关系至今她从未跟我讲过喜欢你,她可能是放在心底,而我常挂嘴上。陶晶莹唱过的一首《太委屈》当中有这样一句歌词:人说恋爱就像放风筝,如果太计较就有悔恨。深表认可。

夜黑得人心惶惶,该睡了,明天就别别再殷勤地联络她了。凤儿,我该怎样闯入你的心底,你心底可否存在实实在在的一个我?问了也没结果。反观我的初恋,如我这般总是抛出涉及未来的不确定性的问题给自己跟她,向她求解,她的不耐烦实属应该,怪只怪我向来质疑许多事,相信许多人,反而持续一事无成。该是成气候的年纪了,该是干些实在事的年纪了,晚安了凤儿。东安的夜风应该凛冽刺骨,如果陪在你的身边,我该半夜醒一次,检查你的被子是否盖得严实,当然仅仅是心存绵绵爱意地想象而已。

躲到被窝里去,明天送别一哥们,从此不再相见的哥们。莫名其妙的是走到哪里心中牵挂的始终是凤儿,如果她以一致的关怀回报,显而易见此去经年的路上必然花团锦簇着她简单的微笑。

2014年1月12日

今天没上班,中午十一点半左右起床,半梦半醒中仍不由自控地给凤儿发了短信,早上银行卡上的余额显示是两千八,问凤儿要银行账号,她问干嘛?我回存钱。这事从我们交往两个月时我便有了这样的打算,想来我是动了真情,最好的结果是白首不相离,最坏的残局无非是万箭穿心。

恋爱的次数应该以稀为贵,频繁了爱的纯净性便被稀释。我总想把最好的自己献给凤儿,这才察觉最好的自己未曾光临,我时而悲观时而幽怨时而沉默寡言时而亢奋时而精力充沛时而废话连篇,这是病,得自治。本该送别一哥们的计划因我的不靠谱被搁浅了,一路走来能无所图往来的朋友愈发稀少。

自从动了跟凤儿成家的念头以来,我渐渐了解自己的不足与幼稚,从前的许多想当然现在回望过后全是错误。凤儿并不稀罕我主动上交财务的举动,因为工资微薄,这事应该引起我的反思。这事的确计议已久,至今未存一分钱于她。我也发现我只是言语上的巨人,行动上的侏儒而已。已然选择了去爱,我就应该扼杀忧伤的自己,认真地干起赚钱的事。反思自己,便是满篇冗长的自责。

这一整天无所事事,滋生的情绪全是有关凤儿的思念,如果她也会偶尔抬起头,一撇远方的天空,想起我。这无疑是最巧合的浪漫。显然巧合没来,自打确立恋爱关系以来,我愈发深恶痛绝曾经虚度光阴的自己,没能给恋爱中的我积累足够的资金,无论从创业又或讨好凤儿而言,都未打下坚定的基础。得改,非改不可。

谈情说爱成了我唯一在乎的事,所有的重心全锁定于凤儿一身,所有的锁定只图可以跟

凤儿成家。然而一事无成,明天接着上班替他人算账编写简单的程序,是得努力改变这种状况。

总恨自己不能立马飞黄腾达,给你阔太太的日子,连耍贫嘴也说得拗口。除了爱你,已没了其他心思,应该是生活过分安逸了。屡屡同凤儿谈及未来或规划,她向来是回复得干脆利落,一句"到时候再说"便回绝了我所有悸动。中午给自己下厨做了个香菇炒肉,味道普通,也大言不惭地询问凤儿最爱食物,她爱吃牛肉,我想他日得努力自学如何煎炸牛排。晚安,凤。

2014年1月13日

我只是一家外企的小员工,工资卑微,看不到希望,所以从不自信的我张望的未来向来是灰暗逼仄的,不给一丝罅隙让我大显身手,我唯有怒吼,也仅仅是内心咆哮,所以凤儿说酒醉的我话特别多,还带脏话。这都是前些年的事了。这一年我计划省吃俭用,多利用业余时间学些本事。越想成大事越要学会心平气和,耐得住性子才能干得成大事。

大前天上班时跟一三十而立的男同事偷溜到抽烟区抽了两支烟,我好奇地问他跟他老婆成婚前的事,譬如拜访岳父岳母,他们日子过得并不富裕,然而三十过后事业无成的他谈起自个的老婆仍是满脸荣光,这无疑叫我羡慕的。

别人问起我的女友我也并愿说太多,去年的某次部门聚会,喝大的我泪眼磅礴地唱了一首《崇拜》,尤其歌词当中一句:你以为爱,就是被爱。生平第一次因为唱一首歌哭了,这事后来也是酒后跟她提过,她或许知我深爱她,但并没拿一致浓烈的感情呼应。是我不够优秀,没法承诺她美好的未来,她亦未给我目标叫我奋不顾身为之奋斗。

不知他日如何成家立业,这个事真叫人头痛。晚上喝大的孙淘给我拨通一个电话,瞎扯了半个小时的人生跟理想,他说他一定会是个有故事的人,他的音乐一定会有人懂,我说我一定会娶段绪凤为妻,我一定会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凤儿,九点半了,你应该睡下了,我也该努力活出自己的姿态。许多事不该说说而已,譬如我想跟你一辈子好好地过日子,譬如我答应你好好攒钱。

当下枕边书是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维特的烦恼深刻于我,然而我的烦恼也不算肤浅。等下翻阅几张,接着睡觉。在心底默默跟你道一句晚安,凤儿。这成了习惯,像孙淘这假装虔诚的伪基督教徒,又非十恶不赦,但总找得到机会跟他们唯一信仰的神忏悔。其实我知道他是以基督教徒的名义干着蹭饭的勾当。

2014年1月14日

继昨天下午起,凤儿又是一上午没搭理我,电话没接,短信没回,下午三点抽空外出抽了支烟,我总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尽是些不好的事。陷入情爱的我看穿了自己真实面目,一副怯弱模样,身影立在寒风中潺弱。忙里偷闲。点上一支烟,唯一的兴趣便是翻看凤儿的微博,她的微博前前后后翻阅个遍,这才得知原来她是病了,立马一个电话打去,依然未接,发去一条信息也没回,心情的确不好,很是担心。从前从不相信爱情的力量可以强大让一个人茶不思饭不想,以为那是傻子才上的当。一旦遇上,所有快乐跟苦恼的源泉全都来源于此,唯有爱可以叫人时而天堂时而地狱。

下班回到自个租房,拨通了凤儿的电话,声音微弱,一想起她病怏怏的楚楚可怜样,心头就疼,多希望感冒的人是我,只愿她继续没心没肺,继续活奔乱跳,继续为摆地摊的事思量烦忧。别怪女人现实,只怪自己没本事。除了安心上班外,我至今仍没好的思路将人生的路走成康庄大道。

恨我不能在你身边伴你左右,替你盖好被子端上一碗热汤,临睡前替你洗个热水脚擦拭你额头的虚汗。一切都无能为力,尚且存一份希望,渐渐养成省吃俭用的好生活习惯,只是

说好的戒烟,迟迟戒不掉。凤儿答应我身体恢复健康后给我一条短信,心上人的健康的确是个重大的问题。

天冷,赶紧躲到被子里再翻几页《少年维特之烦恼》,维特有了寻死的念头,他很苦恼他的苦恼没人能解救,他也没想过自赎,维特爱上不该爱的绿蒂。恩,我相信凤儿是值得我爱的。这个命题本身无解,反正我向来不是个理智的人。

2014年1月15日

凤儿感冒好了,可胃又疼了,她说是老毛病,我很心疼,可是什么也做不了,生怕她遭受病魔的折磨。中饭跟晚饭都是孙淘这货捯饬的,日子得省吃俭用地过,已许久没叫外卖没下饭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了,可这样的日子是叫我欣喜的,欣喜于自己的改变。我跟孙淘这货始终不是一路人。

给凤儿拨通了一电话,她正在牌桌上大杀四方,心情还不错,一颗悬空的心总算踏实下来。前三十分钟尽在网络上查询缓解胃疼的讯息,从中精简了一些内容传短信给她,总该替她做些什么,才不枉初恋一次。临近过年,工作上的琐事越加繁重,没班加,按时上下班,工资浮动不大,在没思路开源前也只能做好节流。

凤儿始终没给我下达奋斗的目标,先安稳充实地过些日子,她不在身边总觉得一颗心是冗长的空白,非得叫思念填充,这是我目前唯一企图的快乐。这是我正式迈入社会后的第三年,此前已完成十三首原创歌词,没一首发表面世,今年照旧,再信手涂鸦一回,从来都非一个闲得下来的人,总要费尽心思干些事叫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例如深爱凤儿的我,为了给她好的将来决心好好奋斗的我,这些看来都是真实存在的,遗憾也是言语上的作为大于实际行动。

《少年维特之烦恼》一书已看完,维特自杀前仅仅是拥吻了他深爱的绿蒂,好姑娘绿蒂已为人妇,这并不曲折的故事情节却闻名遐迩,小说的确讲究技巧,写歌词似乎是一脉相通,从前过于牵强附会,未曾按捺住浮躁的功利心,得呕心沥血一番。掌握它无疑也算得上是一技之长,花了两或三年时间才懂得爱好不能当饭吃的道理。为时不晚的是遇上心爱的女孩,将我从自以为是的以梦为马的暗道里拯救。好了,晚安,凤儿,愿你今晚牌桌上财源广进,替凤儿挖掘一份新的爱好是个严肃的问题。

2014年1月16日

三番四次问了凤儿银行卡号她迟迟未给,我也就没胡思乱想了,早上偷溜出工作场合抽了一支烟,关键是给她通了一个电话,迫切想得知她胃的状况,幸亏已没大碍,便聚精会神地上了一天班,这时我有了摆地摊卖衣服的想法,别怕失败,勇敢地闯,我跟自己讲。

下班回到租房后吃完孙淘煮的饭菜,他开玩笑说被我包养着。我的额头最近因上火蹦出一颗豆大绯红的痘,随便照了下镜子,这才发现已许久没客观瞧上自个一眼,爱情这事我已努力珍惜,除此以外我也该活得充实与勤奋,最近阅读的一本小说是美国作家朱迪。皮考特著作的《My sister's keeper》,中译是《姐姐的守护者》,当然我阅读的内容尽是翻译过后的版本。

假使这个月凤儿依旧不稀罕我微薄的工资上交,那我就不作勉强,好好善待自己一回,给自己买台像样的手机,回忆实在嘲讽,刚入社会频繁更换工作,然而我总能鬼使神差地变化着还算上档次的手机使用,从来不丢自己的颜面,但手机也总是阴差阳错地或丢或坏,以至于我身无分文时便只能凑合朋友的旧手机跟外面的世界并不频繁地联系着,唯一频繁联系的也只是她段绪凤一人。这事她从不知晓,也无须知晓,譬如我替她坚持写着的日记,我也不问来由,决心写下关于她的林林种种,一颦一笑,自己这初爱里体验的酸甜苦辣。其实我非一个有故事的人,因为着笔时信手拈来,写的尽是日常琐碎,看来漫长的一辈子,并非时

刻惊心动魄,我也就落了俗套。

凤儿23岁生日还差11日,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的回答是还未想好,想好便告知于我。该怎么给她制造惊喜的浪漫呢?可惜隔着千山万水,她人未在身边。洗洗睡吧,这些看似无聊然而的确够无聊的记录,迟早要印刷成书亲自奉上给我的凤儿,书名我管她叫《写给段绪凤的情书》。那时她是否决心跟我厮守一生呢?该发生的迟早会发生,感谢上帝在2013年9月1日将一个名叫段绪凤的女孩带入我的生命。除了感恩其余设想已是后话了。

2014年1月17日

从睁开眼的第一秒起便想着给她一个电话,屋外有阳光,如果还有她守在身边的微笑,这应该是我能想象最美好的未来了。想听听她的声音,转念一想该说些什么呢?叫她按时吃饭,叫她衣服穿厚点,问她胃的状况,又怕她以为我是乏味的,终归厌倦。别人的爱情是否同我如出一辙地畏首畏尾,总怕给予对方的温柔跟关怀并非最好,怕自己总不够完美而没勇气坚定地守在她跟前。她现在应该躲在被窝里舒服地冬眠着,于是决心要克制这股思念。有关自己手头上新接洽的工作有些生疏,一时思绪全无。因工作上没了大的目标,也渐渐滋长了得过且过的念头。整整一上午都纠结着要不要给凤儿发条信息,也只是想知道她在干吗。又怕她不回短信,突兀的希望又草草灰飞烟灭,原来相思的样子如此简单又折磨人。

已长时间没吃早餐的习惯,不到十一点半肚子就饿得咕咕作响,中午回到租房孙淘已烹煮好饭菜,囫囵吃个饱。吃饱喝足便决心无所顾忌,给凤儿捎去一份问候,问问她这日的近况,拨通电话的一刻一个女声友好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被限制呼入。

于租房内抽了三支烟,没精打采,我猜想她的手机停机了,可气的是她应该濒临欠费前给我一条短信,后又想停机了怎么发短信呢。难怪别人都说用心去爱的人像个傻子,我以为这很有道理,我更以为只有傻子才是快乐的。中午取了银行卡方便下午给她交个话费,力所能及地对她好,好到所有悲观的坏情绪无处藏身,好到所有时候的我都是乐观向上的。

交完话费后屁颠屁颠地再次拨通凤儿的电话,很熟悉的声音,因工作上业务沟通的缘故总能听到许多女孩或粗鲁或甜美的声音,唯独她的声音是我想听的,这叫我越加听由自个的心声,也就越加不可自拔地喜欢她。随便瞎聊了彼此的近况跟身处的气候。凤儿并没打算过这一年的生日,我又不在她身边,我又不能给她的父母拜年。

孙淘这月又打算跟我借一千五,眼瞅着这个月凄凉的工资又所剩不多,凤儿生日了,我知道她一直想要一台苹果IPAD,我该如何使出浑身解数给凤儿一个惊喜呢?这叫我几乎绝望,索性从明日起把烟戒了再说,给自己换手机的心思就此搁浅吧,烂手机方显自个的低调。好吧,就这样打算了。

2014年1月18日

严格意义上讲,我跟凤儿单独只逛了一次街,其余的约会总有她的好友或表姐担当明晃晃的一盏电灯泡,陪她修的黑色指甲因指甲的成长,她说现在指甲一点都不好看。我答应她到时候回家陪她再修一次,修一个精致的纯红指甲。

今天我跟凤儿通了十二分零八秒电话,这一天加了十一个小时班,工资稍涨,只是稍微得很可怜。电话里我嘴欠,透露了我每日替她写日记的习惯,给自己说好的要守住这个秘密,结果还是一时嘴快说漏了嘴。

第一次拨通凤儿电话,我在电话这头五音不全地唱着: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陪你一起慢慢变老。遭遇的结果是她果断挂断电话,第二次拨通时她嫌弃我这种做法老土。临近春节,无奈一人漂泊在外,孤苦无依的滋味涌上心头,想求得凤儿安慰。又遭凤儿嫌弃,你是小女人吗?再这样我要成为一个女汉子了。

有时想想,在外闯荡多年的凤儿,其实是个很简单的女孩子,简简单单地笑,简简单单

地过了一天。叫我以为这一天也是简简单单地过了,无惊无险又是一天。晚安!凤儿。

2014年1月19日

凤儿曾跟我说,你送什么我都喜欢。如果有幸为她倾尽天下也义无反顾。

我喜欢系米白色毛绒围巾的她,我喜欢双手揣在粉红色暖手袋里取暖的她,我喜欢长途客车上靠在我肩膀熟睡的她,总之关于她的一切一切我都喜欢,喜欢她跟朋友开玩笑的调皮模样,喜欢她对我无语时无可奈何的沉默,包括她有时冲动有时任性,甚至包括未曾见识过的牌桌上的她。

一觉醒来已是九点过后,第一件事便给拨通她的电话,给她说,送个IPAD给你做生日礼物吧。她电话那头担忧我的日子是否会过得捉襟见肘,我宽慰她不必要替我操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她喜欢就好。有时人得逞强,否则难以衡量自个的绝境在哪?开始忙碌地给朋友们一个个拨去电话,催他人还钱别人也活在水生火热里。幸亏一孙淘这货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他说他网银还有些闲钱,给凤儿送去生日礼物一事就水到渠成了。

这一日她应该匆忙,她哥今日新居乔迁,这事从老妈口中得知,她原本也想亲自贺喜,因凤儿老妈的意思所以未去成。给凤儿送上生日礼物的事只待凤儿给我地址这事便落实了,整整一个下午凤儿迟迟未把地址给我,拨去的几个电话一直未接,发去的几条信息一直未回。这个午后简直分分都是煎熬。直到五点左右,因饥饿非得出门买菜,洗个热水澡,洗完衣服裤子跟鞋,一身轻松出门,没有胃口,四处溜达,周围人烟稀少,撞上一篮球场上有三四个人打球,一时手痒也参与其中,手感不在状态,陌生的人总跟我套近乎,跟我嬉笑,我也回以微笑,很僵硬。

我知道我不开心,买菜回租房途中给凤儿拨去一通电话,走在路上总担心她,怕她是否胃又疼了,所幸电话通了,她正在牌桌上快意泯恩仇,她嫌礼物过于贵重。这时我该是开心还是伤心欲绝呢?显然后者更符合我的心情写照。

凤儿输光后回了我一条消息,然而我提议寄钱给她的想法也被她的沉默一带而过。我总劝自己内心宽敞些,也终究有些不好的念头一闪而过,可以有人告诉我走进她心底到底还有多长路要走吗?她曾说要感动她很难。我相信我可以,我始终坚信不疑。我行,我一定行,在决心与她长相厮守的路上我只能一往直前,没有后路,唯一后路是因我爱上她而闪耀出光芒万丈的希望全部暗无天日。这简直无法想象,我想这大概会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2014年1月20日

替凤儿写下第十篇日记,写日记的习惯形成于小学三年级,搁浅于初二,再拾起已是十年后。写日记的好处利于自省与放眼未来,从心理学角度而言,这无疑是积极的心理暗示,调动潜意识,提高主观能动性,从而挖掘无限的潜能。自个坚持干的这事可谓是正能量爆棚了。譬如我给自己说,凤儿迟早是我的妻子,我们迟早会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于是憧憬于是穷则思变于是无所畏惧于是幸福唾手可得。

凤儿的农历生日是12月27日,公历生日是2月11日,星座是水瓶。公元1990年2月11日,那时节的南方未必天寒地冻,正养尊处优的上帝以为他的事业版图应该得以拓展,精挑了位肌肤胜雪的天使下凡到人间,我恋她于二十三岁的好时光,有幸的话愿恋她一生一世。

周一上班一向不在状态,整整一上午对着电脑敲打简单的程序,从小就没远大志向,如今二十四的我仍不知以何成家立业,这分明叫替他人打工的我还得磨练,千万别在日常琐碎上觅寻个人乐趣。

公司今日给发了礼品,以为是一大袋大米或一桶食用油,遗憾只是一箱腊肠跟一张一百五的购物卷。听老同事讲年终的奖金可能上千,共事的同事给我讲除夕当天可能有假放,已确定是七天的假期,可年假已休完估计请假无望,不敢轻易承诺凤儿过年可以好好陪她,给

凤儿的父亲敬烟倒酒,替凤儿的母亲切菜洗碗,大抵是之前的一面我留下了并不良好的印象,这非得找个机会补救补救一番。可惜希望渺茫,回不了家所有构想都是扯淡。

傍晚时分停电,跟凤儿聊了会天,她抱怨手机流量用得太快,我宽慰她没事,尽管用,用完了我给你充话费。也不知从何时起,我养成了替凤儿所有喜好买单的习惯,总觉得这天经地义,给自己喜欢的人买她喜欢的物品是相当合情合理的一个事。记忆里第一次见面的饭钱是她给付的,怪只怪当时身上钱未带够,又不远千里迢迢参加了一哥们的婚礼,此后与她回老家时她购买的化妆品她坚决要自个结账,这事叫当时的我心情很不愉悦,这是因为闲逛的路上碰见她哥的朋友,他问凤儿,这是你男朋友吗?凤儿轻轻摇头。后来这事跟凤儿提及过,谈情说爱最不应该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掖藏着,凤儿讲那是她哥的朋友,又不是她的朋友。这事也就早已翻篇。

总希望她的快乐跟我密切相关。这会她又在牌桌上潇洒,只是呆在家里无其他事可做,我很理解。心想这时陪着她身边的我可以做些什么讨她欢心呢?这无非证明我在想她,又没敢告诉她。临了给她发了条晚安的短信,晚安,凤儿。

2014年1月21日

26日坐妹的私家车回家,本想给凤儿一个惊喜,因为她的生日是这个月的27日。公司今日再发年货,一桶食用油,一盒牙膏,本来到手的一包旺旺大礼包被我拱手相让给了共事的其他同事,这毕竟是一个团队,况且容忍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请假要求,最为忙碌的结算时期我已陪着凤儿回了一趟老家,我是担心她一人路途遥远所以坚决守护她身边。

这个月过得甚是节俭,从明日起烟钱都会是头疼的问题,外加坐车从深圳到中山的车费,又得是一笔开支,这些其实无关紧要,紧要的事回家后凤儿的生日在即,得给她一个怎样的生日成了当务之急。于是一时感慨说了句,这日子过得真窝囊。孙淘回一句,都是我拖累了你。我好言安慰,这叫患难与共。我总以为发财并不是件困难的事,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持之以恒,荣辱不惊,内心多些光明,将悲伤全都抛之脑后。貌似人生的崎岖跟坎坷也叫这三两句话消弭于无形。这简直是自欺欺人,房租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扛着,包括从早运作到晚的电脑的电费,包括这些天柴米油盐的生活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孙淘今日心血来潮,独自干了一瓶白酒,胡言乱语地歌唱,愤怒地弹着他的木吉他,突然怀念起从前的自己,盲目地固执,扛着所谓的理想在现实的围堵下横冲直撞,没有肝脑涂地,不过完成他人眼中一无所长的印象。这一年崭新的歌词还未动笔,以前喜欢一个人敲打键盘疯狂地码字,一气呵成的歌词总叫我时而恼羞成怒时而沾沾自喜,也难得有一个空闲的周末是一个人静坐图书馆韬光养晦,唯一不拖泥带水阅读完的短篇小说是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断断续续读完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浩瀚书海未曾叫我看淡人事无常。总以为自个在不务正业。

没有多余的念想,这一日云淡风轻,总之从此下班后的私人时间不该碌碌无为了,下班后时而关注下最近新闻动态,譬如公务员嚷着涨工资,譬如习主席肃清贪污腐败之风的决心之坚决,从文科生固有的思维角度分析,贪污腐败之风已成了国情众多矛盾中的主要矛盾,一直想要一心只关注股市行情,总是自我感觉良好地认为在股市不被看好的情况下及时入股是个明智之举,遗憾总没多余的闲钱,也遗憾至今连K线图都不会看。这似乎与我不相干,时而一个人夜晚八九点点着一支烟悠哉悠哉地瞎逛四处无人的野地上,夜风微凉,天色渐暗,一轮明晃晃的月光容易叫我攒够了好心情由衷感叹,今晚的月色真美。如果凤儿在我身边,如果只是一弯浅浅的月牙,这时我可能讨好她说,你笑起来的时候真好看,眼睛跟月亮一样美。干些无用的事却决心做一个有用的人。这时我已不玩网络游戏。

电影《岁月神偷》有句台词至今记忆深刻:在幻变的生命里,岁月,原来是最大的小偷。我倒持不同意见,岁月并非最英明的小偷,我以为风儿是最大的小偷,她已偷走我的心但好

看的脸上并不见丝丝快意。时过境迁,我没成为自个臆想里的年少有为,反而蹉跎大把流光。

我跟凤儿今日的长途通话里,凤儿不耻我给她父母拜年一事,耿耿于怀于第一次见她父母的情形,我反省自个说是过于老实,她说不是老实,是呆板。应对好的事情往往如此,越是在乎越是不知所措越是头重脚轻。夜已深,晚安凤儿。总希望她健健康康的,快快乐乐的。

2014年1月22日

昨夜凌晨四点才入睡,我想我是着了爱的魔,你的微笑成了我不可救药的嗜好。目前为止,凤儿的手机里已有我的四个未接电话,爱情不是一味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爱得再心甘情愿我也没脸皮佯装成一往情深的情圣将你决然走开一会的背影望穿秋水,我只是个凡夫俗子,疲乏了痴人说上两句梦话,大不了痛彻心扉多喝几口闷酒歇脚片刻还得赶路,如果某一日我闲着傻笑或忙碌地掉眼泪,也未赢得你眼眸里的片刻温柔,反而是恨铁不成钢的絮叨,自己活得不像自己,我想我始终没勇气向你咆哮跟你抱怨,决无半句怨言。

昨夜失眠我尽在想怎样给你一个难忘的生日记忆,我没钱给你买烟花,给你制造浪漫的惊喜。可是我还在想如何将银行卡上的钱全部取出,给你脚痛的老妈买一个自动洗脚按摩盆,上次无意中听见你们拉家常时她说脚痛,当下已留言给我的朋友,跟我老妈要了地址,不出意外这份礼物跟心意待我回家时便可送上。孙淘再次不靠谱地放我鸽子,本想给你买的IPAD得等24日的工资。

记得我给你说过,这一年每月的工资主动上交两千存你那里,你说:别存,我会全部花完的。我愿意赌一把,于是我很认真地回你,花吧,花吧,谁让我喜欢你呢。过来人跟我传授经验,真正爱你的女人是舍不得花你的钱。我总是相信你的心里有我。凤儿已未接我的电话七个,我很想告诉她,她生日当天我很有可能赶不回来了。

下班后回到租房吃饭完毕,听着孙淘歇斯底里地唱着汪峰的《存在》,不免伤感,想起了过往的许多人事,想起从前的热闹非凡,惊心动魄跟一大把二逼青年的欢乐趣事。凤儿,我很想爱你,很想将爱你的故事书写成一个传奇,我知我还有一段艰难险阻的路要去跋涉,我始终没信心问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吃苦?我怕问了没结果,我怕问了你给的答案并非我想要的。鼓足勇气给你拨去最后一通电话,下意识又挂断电话。夜又深了,又老去一天,我们还在一起,这应该是件幸福的事,自从惠州西湖一别后你稀少主动给我拨通一个电话,有时仅仅一条短信问我在干吗。

这时我下定决心从明日起不再主动联系你,如果你的手机里有你现任男友的七个未接电话,而你连句问候也没有,我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傻子唯一的智慧是从不自欺欺人。其实我愿意相信你此刻手机未在身边,或你又在牌桌上厮杀,这样的你总叫我满心欢喜,无理取闹地喜欢。屋外有冷风从刻意打开的窗户吹进,也不知是西风还是北风,突然以为,沉淀所有有关你的思念,然后我就成了一个有心事的人,这样心底是否就会踏实些。

2014年1月23日

孙淘严肃地同我讲,年底是不可能还一分钱,这叫我担忧起回家后拿什么给凤儿置办一个像样的生日礼物,拿什么支付我们的约会,又拿什么给她的爸妈拜年。这一切周遭的现实都是我不可回避的困扰。当一个人迫切需要钱而又囊中羞涩时,是容易戴上灰色镜片去冷眼旁观这个世界。然而生活总没有想象的糟糕透顶,再也不要随遇而安,再也不要得过且过,我要恋爱,我要成家我要立业,我要活跃我要凤儿所有最自然的微笑跟最深刻的感动。有时我也扪心自问,我到底喜欢她什么?这个问题我百思不得其解,自从初三以后再也不是个功课很好的学生,每日都得跟她联系,无论是短信或电话,分明说好的矜持跟不再主动,我又忍不住给她拨打电话,一个未接,回了几条短信,说是感冒了,难受得说不出话,已间断拨了将近十来个电话从未接过,但她身体不适就足够我一整日忐忑不安。

下午收到短信,工资卡里出乎意料地多了5。6K,喜出望外,不由眉飞色舞。一哥们已帮我网购好跳舞毯与足浴按摩器,前者买给老妈,119,后者送给凤儿的老妈,299。已寄往家里,三两日后老妈应该可以签收。孙淘待我回租房吃晚餐时鼓足勇气跟我借500。本意并不想再借,毕竟恋爱这事很费钱,他已欠我5K,若非我的提及估计他自己也不会想到已欠我这么多钱。其实生活谁都不容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还有一颗为爱不死而朝气蓬勃的心,热血会沸腾,这像是经历着的最好的青春,也不过有了恋人却猜不透她的心思。

孙淘给我讲,越是在乎的人越是猜不透。是呀,猜不透摸不着,思念厚实了恋爱的浓情蜜意会膨胀吗?膨胀了就会轻浮就会半空上飞扬吗?它的样子像被小孩丢往风里的空气球吗?破小孩前一秒还爱不释手后一秒会把稚嫩的乐趣投入新的玩具吗?我该怎样出人头地呢?我该怎样住进你的心房呢?突然觉得生活是个大问题,就像突然想你而你又不冷不热。又像病了的你我不在身边不知所措得离谱。

算了,生活又不是解惑的悬疑大片,该干嘛干嘛去。关机睡觉,晚安了,凤儿。真想送你一个水果味的蛋糕,因为水果含丰富的维生素C跟水分,你胃不好,奶油不利消化你又怕胖。给你二十四岁的生日蛋糕上写着这么一句话:祝我永远十八岁的凤儿一世安好,多想拥抱你的每一个微笑。就这些吧,多了蛋糕上也写不下。

2014年1月24日

下班后回到租房前终于拨通了凤儿电话,听到久违的熟悉声音,明明才三天不闻凤儿的声音,也没夸张到跨越几个世纪漫长的等待,然而凤儿还以为我夸张了。我每日坚持替她写日记,我们的事没人比我更了解。又是一时口快将替凤儿老妈买了足浴按摩器的一事脱口而出。惊喜呢?这次显然吸取了前车之鉴,故意说送她的生日礼物是一只玩具大熊,其实我心里早有盘算,我就得给她买一个苹果IPAD。她随意的一句话我都容易放在心上,记得很久。向来不善记忆,从不逼迫自个的大脑去死记硬背。

凤儿是个好姑娘,我从始至终地这般笃定,有时她嗓门很大,我跟她说话从头至尾都是轻声细语。也希望细水长流而待她的温柔始终如一。当凤儿得知我给她老妈买了礼物后,她反问我给自己老妈买了什么礼物没?以前总觉得儿子爱母亲太理所应当了,却从来没表孝顺。

我开玩笑问凤儿,有没有很感动?凤儿说,感动啊。不可置否,感动凤儿并非一件难事,学会用心去爱,所有难题都将迎刃而解。凤儿答应我替我保守秘密,给她老妈一个惊喜。我想凤儿真是一个好姑娘,我想她应该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天使,为了跟她般配,我非得做主宰自己命运的上帝不可。

今日跟老妈通话时她说到时一起给凤儿庆祝生日,真好,真希望可以跟凤儿成立一个温馨的小家,竭尽全力地照顾彼此的大家,我此时有个想法;是给凤儿的生日蛋糕上的祝福语不应该过分肉麻,该写些什么呢?祝我永远十八的凤儿快乐,你的微笑我的幸福。

突然想起一个小事,想起上次陪凤儿逛街,试穿一件浅灰色棉衣的她美极了,当时恨不得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当时商场人满为患这个想法也就作罢。以后给她买衣服非得选青春朝气的样式,她就应该永远十八,她本来就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晚安了,凤儿。

2014年1月27日

永远18的凤儿,生日快乐。如果我们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天也荒地也老海也枯石也烂的时候,此去经年所有你生日的第一声祝福都会是我送的。接连两日奔波劳累,从深圳往永州东安争分夺秒地赶,不想错过我们在一起以后你的第一个生日。体力有些不支,眼皮挣扎得厉害,晚安,永远十八的凤儿。

2014年1月28日

这日跟凤儿从东安赶往冷水滩,下车后凤儿的弟弟驾驶一辆摩托车接我们,车途中凤儿跟我说的话不多,昨日她生日于东安的一家KTV唱歌庆祝,我的确够不靠谱的,忘了买酒,这事今日才清楚知道,昨夜酒满以后,我其实是埋怨她最紧要关头想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我。实实在在地讲,我的确不是个靠谱的人,我很努力去爱你,很努力可以成为你的骄傲跟依靠。似乎没了退路。

好在这事你并没往心里去,你没生气我就该谢天谢地了。其实我该鼓足勇气跟你说很多话,很多话没带片刻酒意,如我种种不靠谱的原因。此时我在想当我不开心的时候你会说上两句安慰的花给我听吗?其实我再也不会把任何不开心的事说给你听,任何不愉悦的事要学会自我消化,有时我也该想想近忧但大多数全是远虑,孙淘不止一次指责我想法太多,今日想做这个,明日又想尝尝那个,小事不想干,大事干不来。其实他何尝又不是这样。

见了当日凤儿的异性朋友们我这才知道自己人生阅历极其有限,我学不会潇洒地喝酒让身体配合强烈的音乐节奏尽情摇摆,学不会便一时尴尬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应酬,仅记得当时的我目光里只有段绪凤一人,她像个快乐的天使,跟她的朋友们杯觥交错,我的瞳孔全都锁定她一个人,她轻轻摇摆身体,不过五六秒的时间,我遇见过许多这样青春跳跃的姿势,从来不敢走近从来都是惶恐避之,我想我酷爱的凤儿会是个酷爱玩耍的女孩。一闪而过脑海的印象是我可以带给她想要的幸福吗?她想要的未来到底是个什么样?我切实感受到的快乐她可能会无动于衷。

本该开开心心陪着她快快乐乐,她跟她的几个朋友介绍我是她的男朋友,她应该在前面加上一个“不靠谱”的修饰词。她熄灭蜡烛后给了她弟弟一个拥抱,我视力下降的速度叫我惊吓,我目不转睛地注视她,以为她会给我说些什么,只见她在弟弟耳边窃窃私语,像一个吻的模样。只是弟弟,我内心像打翻的醋坛子,莫名地想起前年失恋一次的孙淘,他一度伤心欲绝,他说他的真心被狗吃了。硬拉我陪他喝了好多好多酒,白的红的跟啤的。他刻骨铭心后的心得仍萦绕于耳,他信誓旦旦地给我说,谁认真谁就输。自打走出那场阴影后孙淘从没未爱情苦恼过。

我向来不善于隐藏心事,所有烦恼都惯性丢给孙淘,陪着他玩所谓的音乐,坏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我总在挖掘一个最真实的自己。时而隐藏时而毕露无遗,倘若安全感踏实地存在,可以无欲则刚,我以为自己会努力适合一个雅痞的角色,范围仅限熟悉不过的老友面前。在凤儿看来我终究是过分老实了,简直是呆板,除了阅历有限另一个原因是从不会想事,随遇而安地过着,等老了自个的尸骸也就随波逐流了他人足下的一抔黄土。

散场后我跟凤儿以及她表哥回到她家中,我睡沙发,她替我盖好被子,给我说,盖好被子,别感冒了。心里甚是温暖却又失眠了。做人总该少一些想象,无论动机是否足够颤抖灵魂。夜不能寐,我也没再翻阅她的所有微博,以前睡不着的时候翻着翻着就睡去了。当夜我做了一个决定,以后短信两条或三条没回就别再发了,电话两个或三个未接就不再拨打了,因为这不是成熟男人该干的事。如果我至始至终无私地以爱的名义奉献,迟早春蚕至死丝方尽,不怕输得一败涂地,怕只怕输掉有关爱的一切信仰。这个话题真叫人起鸡皮疙瘩,自我肉麻继续吧。

今日妹妹跟她老公回来陪老妈过年,她又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记忆一下子被拉到小时候,小时候我跟她俩就爱各躺一张沙发专注地观看电视节目。突然我们都长大了,难以抗拒,像一个人老去也只是于一个瞬间感觉,长大后妹妹为我哭了两回,一次是怀念小时候一次是心疼别人冷落了我,从小到大她都爱给我买礼物,而我从未送过一次。自从初一住宿后我回家的时间越发稀少,如果不是凤儿待她所有兄弟姊妹的热情感染到我,给我上了一堂意义重大的课。

给凤儿发去的两条信息未回,索性就不再发了,说实话再发她又不回那可真没劲了,以

后就算理所应当地想她了也别发信息,多了她就应该觉得我幼稚了。两个小时前,曾经上班的同事给我一个电话,问我,现在回去了没?我竟答非所问地回他,还没睡。他又说,过年来我家过吧。我又不靠谱地回,没听出你的声音,你是?紧接着他讲,去死,我挂了。我向来不习惯跟他人主动联系,他大我将近十岁,拉着我喝过几回酒,很海量,他的故事给我一五一十地讲过,他是个有故事的人,我向来欣赏有故事的人跟他们的故事,像孙淘那货为了成为有故事的人而活更是奇葩一朵。他卖过保险卖过房也自主创过业,光辉了又落魄了,属于跌倒再爬起来再跌倒再爬的类型,他总是瞎鼓励我,说我是个有想法有干劲的年轻人,会很有前途。他为了证明是肺腑之言常常举例他认识过的朋友,外加十多年的社会阅历。

少些他人眼里自个形象的在乎,多尊重自己内心选择。段绪凤我还傻傻地喜欢着你,直到某天你跟我说,我们分手吧。以前我总害怕这一日到来,简直不敢想象,像是世界末日,像是被判死刑。但希望健在,我会一直爱着你,可就算世界末日了,该鲜活的笑脸还得鲜活,该掉的泪要咽往心里。我也该长大了,非得维持好自己的情绪。突然觉得思绪是个很美好的词,但别开口说,说了味道全变。晚安,凤儿。

2014年1月29日

如果爱情也论成败,我想今晚我是彻底输了,即便是输了也该输得体面跟大度。过往的事不再回忆,过去为你付出的种种不再计较。世界末日说来就来,归根究底我美好的想象终归败给现实,你说我老实过头就是呆板,以后的日子过下去也没意思。于是我说长痛不如短痛,让你给一个结果。于是你讲以后别打电话过来了。

我始终是个老实人,老实人不懂变通,我没觉得这个事是错,我将一错再错。爱过你,很深也很认真,我曾答应过你,如果哪天你把我给甩了,我决不打扰。这原本替你写成一本书的日记,估计就到此为止了。世界末日突如其来,天色阴暗,情绪低落,心头有苦,拨开愁云惨雾,又或许是另一片新天地。算了,多余的话不说了。如果这算是我失败的初恋,点到即止,给自己说声晚安。

2014年1月30日

失恋后的第一天,明明深爱着你,许多事并非说断就断,一整日没联系你。短信没发,电话未打。今日过年,接到同事或朋友的拜年短信,年味很浓,但我并不开心,开始学会挤出生硬的笑容给家人,没让情绪写在脸上。一条拜年的信息没发,给几个这些年在外结交的哥们打了电话,随便瞎聊,这时我畅所欲言,因为我无所顾忌,心无杂念,有关爱情的疼痛交给时间抚平,有些伤痛是难以言喻的,说一次揭一次伤疤,越腐烂越是自我作践。

这场恋爱里,甜的四分,苦的六分。甜的包括你给你要好的朋友介绍我是你的男朋友,包括你要好的朋友讲你的改变我会自作多情地以为是因为我。我应该诚实地有关我的初恋做次总结,我的确过于木讷呆板,归根究底是我就这样一个人,优点不多,缺点很多又明显。但我的确努力付出与认真对待,不能因为恋情夭折而否定这些。凤儿生日当天我给她买的miniIPAD,送出去的东西代表一份心意,省吃俭用说明我暂时能力有限,给不了你最好的礼物。事已至此,这个略带伤感的故事应该完美落幕,我还该再给她的父母拜年吗?事实上出于礼节我该善始善终,最后是担心你以为我仍会死死纠缠也就拉倒吧。

当你说出一句,以后别再打电话来了。爱你的心已破碎,曾为你傻傻地相思,视你若珍宝,你当我是草芥吗?我很爱很爱你,爱到几乎忘我,你终究不是天使。这终究是现实里实实在在发生的一个事。其实我心头不爽并不亚于你,不过我总以为似水柔情会消弭一切不愉快,只要我对你好,发自肺腑地对你好总能感动你。西湖见面后你待我时而冷漠,当时我就应该放手,只是想爱情大于一个男人的尊严。后来部门聚会我喝得烂醉如泥,眼泪肆意流淌,也已下定决心你若不是真心实意爱我,我也打算放手,未到伤心处又怎会当众落泪。我希望

跟我在一起你是真正的快乐,你几时在意我是否真的快乐?你每次一次感冒或胃疼我都频繁地发着短信联络你,给你打电话细心问候,生怕你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宁可放弃过年不能回家的机会送你回家一趟,我不善于讨好任何人,我做人向来以为无需讨好任何人,拿出一颗真心反正日久见人心。莫非你从未察觉我已拿你的家人当我自家人了吗?你的父母,哥哥或姐姐,我全都当自家人看待,你表姐跟表姐夫离开时我也毫不犹豫给了他们小孩见面礼。不过差劲在不懂表达。我多希望可以跟你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只要乐观跟勇敢,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劲往一处使,生活总不至于太糟糕。好的日子应该是我俩一起打拼出来的,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也该相互体谅与包容。

你的指责我全都听得进耳,人非完人,可你又曾用心体验过我替你做的事吗?跟管理层软磨硬泡才批了我的年假,从深圳赶汽车至中山,中山转到衡阳,又连夜坐汽车到永州,连续54个小时未曾好好歇息,没有吃过一餐正常的饭,回家后赶紧跟你联系上,一直熬到12月27日的凌晨给你拨去电话,浪漫地想着以后你的每个生日我都是第一个给你说生日快乐的人。

你爱打牌爱玩手机游戏我又几时有一句怨言,你在家打牌时我还不是乖乖呆在你身边,替你的朋友斟水。你说你不想成为一个女汉子,你说我是个大男人怎么像个大家闺秀一样,你说一句我做一句往后这日子怎么过呢?适合便合适呆在一起,既然不适合勉强未必就是幸福。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爱着你不假,爱不了你我也该好好爱自己。

你可曾爱过我?我当然不会再傻傻地问你这个问题。如果他日还有机会真该好好说说这些问题,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全都摊开来讲,再决定以后的路是否风雨同舟。可是已经无望。我曾那么爱你,爱到掏心掏肺,估计以后不会这么傻。爱的反义词不是恨不是寂寞,是治疗。吐槽完后心情舒服了些。忘了一个人需要时间需要留白给人生填色。你身边会有出现许多异性朋友,你的生活似乎很热闹,你想要的可以很快得到,我想要的是需要时间洗礼。如果你像我那么体谅你去体谅我,想我那么爱你去爱我,我们的路无疑会走很长远很长远。然而没有如果,后来也就没了后来。晚安。说给自己听。

2014年1月31日

恋后的第二天,大年初一心情还是不好,一整天都呆在电脑前,中饭未吃,胃口开始不好,一直持续听着单曲循环的《不值得》,听着歌词无端地想哭,怀疑这歌词是作词人替我量身定制。也许眼泪掉下来伤痛就会轻一些,从醒来到睡下我都傻傻地笑着,自己给自己笑。貌似最沉痛的哭泣其实是欲哭无泪。可是你值得我爱吗?我的凤儿,相处那么久你对我深感失望,因为我不成熟,并非你以丰富的社会阅历希望的样子。我呆板我不懂变通所以从始至终爱着你,后来的后来你越来越不顾我的感受。这时的你有没有一刻想起我,日子过得还好吗?你会茶不思饭不想吗?我猜测你应该陪着你的家人,或打牌或嬉笑,反正不会像我这般憔悴。可我们已不在一起了,我不再是你的男友,又何必庸人自扰,何必聒不知耻。偏偏我对你莫名地抱有一丝希望,明明已冰冷的关系不知为何还燃烧着薄弱的火苗。这时我又跟自己赌气,我偏偏这样死性不改,可我迟早有一天会有所出息的。我的恋爱完了,世界还要正常周转,爱上一个人,要忘记要多久?

2014年2月4日

跟她分手后的第六天,我终究没再联系她,一条短信或一通电话都没有,看来我跟她注定走到这里为止了。拜年的这几天让自己冷静了一段时间。我总习惯把自个的位置跟处境摆得很低,将关于她的种种都仰望得高不可攀,以为她的一个微笑会是我最珍贵的幸福。我爱着她,曾经很深很深爱得几乎不现实。我们没有妥协,说散就散,她说,以后别再打电话给

我了,于是我再也没打过她的电话。突然没那么多浮躁的情绪,惊鸿一瞥的浪漫想法,多说了些鸡毛蒜皮的废话。跟别人喝酒碰杯更加豪迈,喝大了就睡,头昏脑胀得难受。

亲戚朋友们都以为我今年会带她去拜年,然而事实相反,外公身体大不如前,姨妈做完最后一次的化疗应该化险为夷了。我们分了,这几天拜年时反复听《预谋》,上次她KTV里唱过的歌,一切像命运的预谋,给我敲响警钟,毕业后几年的不知所惑全都有了清晰的答案,我知道我该干嘛了。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我走在成长的路上,不管步伐的节奏是缓是慢,至少别被琐碎打扰,今年把驾驶证给拿下,第一个月工资给自己买个手机,以后得更加努力,以后得明白低调跟低微的区别。该长大了,段绪凤,谢谢你给与我爱情的失望,像你对我如出一辙的失望,反而叫我对以后的人生充满希望,叫我看清所谓的长相厮守该抉择怎样一个人。

合上日记本,一整包利群的香烟抽完,这上午情绪在替她写过的二十篇日记跌宕起伏,这一曲恋歌似乎很难划上休止符。突然又想起惠州西湖的第一次约会,划着船荡漾西湖上的你的笑脸。十日未见你,这个期限可能无限漫长下去,可能老死不相往来,除了忘你或重新开始,内心厚颜无耻的一个声音怂恿着我偏向后者。她分明对我已失望透顶,我自我安慰可从她的失望中撑起一片希望,可很深刻的难受叫我终归默许了对自我的绝望。许是烟抽得猛烈,此间已是烟雾缭绕,眼泪不由自主地顺势滑落,泪水不擦任由它掉落一地,再痛彻心扉由衷疼痛的泪也开不出一朵向阳而生的花。原来抽烟六年,恋爱了152天,忘你比戒烟困难,不想承认爱你已深入骨髓。

5

一座面临拆迁的废弃工厂,看上去摇摇欲坠的架势叫人不敢轻举妄动,然而我泰然自若地弹着木吉他,三十分钟过去我已不动声色。我原地等待,险些将秋水望穿,可转瞬即逝的灵感迟迟不肯光顾,此时的我像极了殷勤期盼嫖客上门的暗娼,没敢招摇在光明的红灯区招揽客人,暗娼等来的可能是她的老情人,站街女赔笑脸只是一门生意。

我决定替我的哥们张文无疾而终的恋情谱个心酸的曲,我需要一个简单温暖的三和弦跟一些柔软哀伤的主旋律,不计较结构与起承转合。我务必向张文证明三点:其一,我的音乐不是狗屎;其二,理想可以驱散生活的阴暗,给与我们光明的力量;第三,爱情才是狗屎,只有友谊才能万万岁。一个小时过去,一包完整的廉价香烟成了一地杂乱无章的烟蒂,治愈系的主旋律不来张文自我安慰的情歌歌词也难以奉上,此事需从长计议,暂作搁浅。

冰花妹,今天放假你在哪里鬼混啊?给我另一哥们拨去电话。

你怎么说话那么难听啊?

忠言逆耳,冰花小姐,在干嘛呢?

在家刺十字绣啊。你吃饭了没啊?

不会这么巧吧,你没吃刚好我也没吃,缘分呐。

我吃过了,我家没剩菜剩饭招呼您了。

行,你真棒。

连衣食住行都成问题的人,没人会替他的故事落泪,故事唯一的反派角色是现实,也是他的软弱与懒惰,于是这样的故事构不成故事,因为大到大街小巷小到左邻右里从不乏这样千篇一律的例子,叹息与埋怨时的脏话都很苟同。反正我不是这样一个人,我的故事远比这

些可歌可泣,叫听过我故事的人哭笑不得。

背上我的木吉他,驾驶着他人的二手摩托车迎风驰骋,二十二分钟后歇在一家装潢简陋的桌球厅,但这家桌球厅于我而言有其特殊意义,像自家的厨房且我不需记住它的名字,它本来就无名无姓。旁边的小饭店跟桌球厅是同一个老板,该老板跟我相当熟稔,向我敬了一支烟。

屌毛,怎么现在才开工?

音乐懂吗?你懂个屁,你个老屌毛,老规矩啊。

这一片日理万机的工业区,所有不辞劳累的打工仔们,不管乐不乐意,都得接受同一个称呼,即是屌毛,这是他们命运卑微的注解。依次拿了几只球杆观摩其线条是否呈直线,又在台桌上滚动检验质地,拿起称心的直杆击开了第一球。于我而言,打桌球跟恋爱一样,我喜欢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反正我是常胜将军。

在这个粗糙的台球厅内,我有个叫人闻风丧胆的外号,他们都管我叫“一竿阎王”,顾名思义,我任意一竿球叫你一分钟必败你决没希望强撑多一秒。一般而言,我不会一竿清台,高手总是习惯扮猪吃老虎,尤其对手的实力在可控范围内,先是强势地落袋,给些余地故作稍不留神让对手置之死地而后生,单留黑八紧接着一竿绝杀。

台球厅的老板是个三十而立守着这两间店面过日子的胖子,我至今仍不知他的姓名,一声屌毛比假装亲近来得真切,屌毛,最后一杆老是故意让我,你这是看不起我吧。连赢三把后,我得找机会溜走,所以得刻意留个台阶给他下,不至于他输得颜面全无。

再来,不信把把都输你一个黑八。

我肚子饿了,我先吃个外卖,你先练练再说吧。

一盒十元的烧鸭饭,一瓶四元的冰啤酒,一包十元的香烟,外加一阵午后的清风,这样的光景总是容易叫人陶醉。如同去年的三月,正直桃花旺盛地开在漫山遍野,于此地我邂逅我的第八个女友,她短发的颜色跟夕阳如出一辙的绯红,超短裤,高跟鞋,身边有两三个仰慕她美貌的追求者,她爱理不理,高傲地抽着细长的女士香烟,粉红亮丽的唇尤为性感,尤其她性感的唇齿还不屑地吐着脏话,我很欣赏这野蛮的性感,当时一口干完啤酒,拿起球杆靠近她,朝她细长的美腿死死地盯望,恬不知耻地笑,跟她说,美女,咱俩来一局私定终身吧,要是你赢了我养你一辈子,要是你输了你给我一个吻。她的吻如探囊取物是意料之中的事,意料之外的是她的吻会湿润在我干燥的唇上。

酒足饭饱,灵感总算不期而遇,这一支替张文初恋量身创作的曲迟迟未完成的一个原因是我得知道他的初恋女友段绪凤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姑娘,一个再世俗的爱情故事起码得交代清楚男女主角,于是一支哀伤缠绵的爱情主旋律总该有个倾诉的对象。对,我得找张文好好探讨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老屌毛,我有事要先走了,烟酒饭,一共二十四,你还欠我两百七十六,给钱。 不行,你个屌毛,每次赢了就走,你真当我这是饭馆吗?

你个老屌毛,你又赢不了我,别调皮了,赶紧给钱。

再玩几局。

真不行,我等下有个约会,不去会死人的。

最后一把,就一把。

不准跟我这个流氓耍赖啊。

老表,过来。

油光满面的胖老板拉来一精壮的中年男子,这时笑得既猥琐又奸诈,这情形叫我错以为自个是包养壮男的贵妇人。从中年男子拿球杆的姿势跟击球时的呼吸我便知来势汹汹,高手过招需要的信息不多,有时可能只是一个自信的眼神。

屌毛,这一把加码,三百,你赢了烟酒饭钱算我的,再给你五百七十六,你要是输了烟酒饭钱你得付给我。

我伸出左手做一个“OK”的姿势,桌球上当下的局势旗鼓相当,我务必全力以赴,一是我人称“一竿阎王”,二是我身无分文,为了不落下吃白食的臭名我没得选择,只能孤注一掷。

越怕输越容易输,这是我唯一一次败北的爱情打赏给我的领悟,这个午后同样应验在桌球的厮杀上。失败叫人难受,不管输得漂亮与否,我照样以一个黑八输给了中年男子。

好了好了,扯平了你个死屌毛,吃饭的钱先欠着,我下次还你。散了两支烟给胖老板与中年男子将这句话利索地丢下,我深知稍后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的样子会很狼狈,可至少比没钱买单来得光彩。

屌毛,我跟你很熟吗?

操,我们认识多久了啊,就算叫你请客吃个饭又怎么样啊。我在胖老板耳际悄悄地说,哥哥呀,我忘了带钱了。

你来我这里玩有带过钱吗?你真当这里是你家的厨房吗?死胖子故意扯开了嗓门喊,其他桌的目光全聚焦在我身上。

各位兄弟姐妹们,今日我忘了带钱出门,谁帮忙解个围,兄弟我感激不尽了。一个有故事的男人总是能屈能伸的,这个午后真他妈的糟糕。

谁要是借钱给他就是跟我过不去。胖子继续嚷嚷,叫这局面甚是难堪,总以为见惯大局面的我不由羞涩地红了下脸。

喂,阿文在哪里呢?

在家睡觉呢,咳嗽得厉害,你在哪里呢?今晚过来吗?过来的话帮我带盒感冒药吧,太难受了,走都走不动了。

好吧,还想叫你出来喝酒,我今晚就不过去了。

好吧,再见。

喂,冰花妹还在摆地摊啊?

没有,在家,今天身体不舒服,没去摆地摊了。

好吧,还想叫你出来喝酒呢。

你没事吧?怎么说话的声音不对。

不是吧,这你都能听得出来,赶紧过来付账吧,我吃饭没钱买单了。

在哪?我这就过去。

你上班的地方往下左拐的台球厅。

好了好了,大家继续玩球吧。我拨完两个电话后发现锁定在我身上的目光更加泛滥,我佯装镇定地招呼着大家。

可以呀,你这搞得我们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啊。我假装轻松地同胖老板调侃。

兄弟,实话给你说吧,我这老表打台球是专业的,我特意请来克你的。你个屌毛每次都赢我,还次次只赢一个黑八,这让我这台球厅以后还怎么开下去啊?

我点上一支烟,轻吐一口烟雾,早说啊你,早说我把把一竿弄死你。

三十分钟后,冰花妹一瘸一拐地走来,一下子又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于众目睽睽下她一瘸一拐的步伐就愈加缓慢与沉重。走近我身边,低下头,你干嘛又打桌球啊?

谁让你不请我吃饭呢?

多少钱啊?

小钱,就二十四。

将钱递给胖老板后,他嬉皮笑脸得愈加得意忘形,扯开了嗓门像猪嚎一般地叫着,你个屌毛,瘸子你也玩,你也太饥渴了吧。

矮胖的冰花妹还算可观的脸庞立马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头死死地向尘埃低下,我牵起冰花妹的手,配合她走路的步调,也扯开了嗓子回了一句,你个死屌毛,没文化就是没文化,懂不懂什么叫真爱啊。

待我驾驶着摩托车载着冰花妹的身影穿过黑色的林荫道,她紧紧拥着我的腰,送她至租赁的家门口时,我给她一个哥们式的拥抱,很感动地说,冰花妹,谢谢你了,真是我的好哥们,以后用得着的地方尽管用。冰花妹错愕地兀在原地,一句话也没说。

你不会是第一次跟男人牵手吧?

冰花妹这才缓过神来,臃肿的手掌在我背上狠狠地拍了一下,你个二货,怎么做什么事都那么不靠谱?

你大爷的,你中午要是请我吃个饭哪会来这么多事啊。

6

失恋后的第十一天,我身体持续抱恙,浑身软弱无力,头昏脑热地躺在邋遢的床上,似奄奄一息。大病一场只消住院四十二小时,吊针八瓶,钞票两百八。恋爱152天接着失恋一场,烟抽得再猛烈酒喝得再烂醉,也非解药,不过自我麻醉,出院的时间是失恋后的第十二天的夜间十一点四十五分,我一向缺乏时间观念,此次争分夺秒地与时间计较无非需要时间解答一些疑惑,譬如爱上一个人,究竟需要多长时间可以干净遗忘?又或是此次与谈婚论嫁失之交臂的初爱得经历多少沧海桑田才可以破镜重圆?

这些问题我不需任何人的回答,真相需要我的扪心自问,显而易见的是张文此刻一颗破碎的心仍执迷不悟地惦记着段绪凤,又是四下无人的田野,雾霭凄迷地覆盖离离高草,被雨水洗涤过后的泥土有某种暗喻希望的清新气息,我平躺在一片未晒干的土壤上,双手抱头,东安的月亮是否灵动秀美得如段绪凤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与我无关,东安已是一座拒人千里的伤城。

跟段绪凤确立恋爱关系后我稀少一人漫无目的地瞎逛路人稀少的马路,手机总不停机,那时的张文总希望榨干自个并不充沛的业余时间多陪着她,她的泪水与哀愁会有一双结实的大手檫拭并给与温暖,她的疲惫与希望会有一个厚实的肩旁依靠并支撑未来,她的喜乐与欢颜会有一双柔和的目光凝视并报以微笑。我一直期许这样一个伴她左右的人会是我,所有短

信、电话的联系仅害怕她难过时没人陪伴。我害怕她胃疼没人在身边叮嘱吃饭时要细嚼慢咽,害怕她感冒了没人提醒她要喝杯热开水,我害怕她逞强的笑容没人怜惜她挨过的孤苦。我应该承认的事实是没了我的好跟死心塌地的守候她的日子照样波澜壮阔或风平浪静。总之我在爱里挣扎全是咎由自取。

早在分手后的第十天当夜,我已删了所有与她过往的联系,撕碎替她写过的二十篇日记,我以为我会好过些,我以为我会好好生活,这仅是我以为。三十分钟过后,潮湿的土壤继续潮湿,有关生活的希望的念想没破土而出。有关她的苦思冥想其实早已有了一个让我好受些的思路,我应该学着油嘴滑舌学着左右逢源,反正我再也受不了呆板木讷的自己,一个没法给段绪凤将来带来安全感的失败男人,我应该学坏,学得没心没肺凡事就宠辱不惊,像孙淘一样,不知前往何方又无路可退,宁可腐败也拒绝伤心。

小淘子,在哪里呢?

打牌呀,很忙的,一分钟上万的收入,你长话短说,别打扰哥们发财。

我不应该再躲避了,我想到办法走出失恋的阴影了。

你现在在哪里?千万别想不开,我的好兄弟,你一定要珍爱生命,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来找你,你千万别自寻短见。孙淘语无伦次且声音聒噪地回,这势必是他牌桌上赢了些钱找机会开溜的小伎俩,所以还未等我开口他已关断电话。

十分钟后安全逃离赌局的孙淘回我电话,旗开得胜的雀跃声调,阿呆,死了没有? 还没。赢了多少啊?

小赌养家糊口,大赌发家致富。哥们这点小钱也就够养家糊口,三千五。

请我吃个饭呗。

一瓶小烧,两个一事无成的单身汉,三碗油腻的荤菜,四瓶开启的啤酒。孙淘好奇地问我,给哥们讲讲,你想到了什么办法走出失恋的阴影。

我得学坏,我得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不错,真是个有想法的有为青年。孙淘递给我一支香烟,随性地讲,怎样开心怎样来吧。

我一时沉默,啤酒一杯接一杯地闷,很快四瓶啤酒饮完,我不胜酒力,失恋后我以为我可以戒酒,就像所有关于爱恋段绪凤的事我可以只字不提,一个合适的契机我又出卖了全副武装的坚强,该一个人活出精彩的决心瞬间丢盔卸甲。

我问孙淘,我为什么要自我折磨呢?

孙淘边酌着小烧边欲言又止,良久他才蹦出一句话,给你说件我昨天发生的事吧。 烟灭可以再续,情灭心就空荡还替她预留一个位置,于我吞吐的烟雾里,孙淘落寞的样子突然潦草起来,有了模糊的轮廓。他事不关己的语气陈述着昨日的一个事情。

昨天我在酒吧里碰到我第七任女友, 当初跟了我两个月,人特老实,说要嫁给我,给我洗衣做饭生娃,没想到现在做了酒吧老板的小三。

你该不会为这个事心烦吧,这不是你的style啊。

显然不会,关键做了小三以后的她以为自己农奴翻身当地主了,她竟然当众奚落我。她说我是个窝囊废,说我是烂泥扶不上墙。

你也不会为这个事心烦吧,这也不是你的style啊。

废话,犯得着吗?孙淘翘起二郎腿,点上烟,吞云吐雾,一声声叹息全暗度陈仓于期间,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关键是她笑话我是个没故事的男人,蔑视我的理想,臭骂我的音乐是狗屎。

没骂你的音乐是狗屁已经很客气了。我一时想起前两年于职场的漂泊,也曾遭遇他人的不屑与冷漠,如今的局面稍有改观,没人再一针见血地讽刺我是坨狗屎,顺理成章的是所能企图的未来愈发狭隘。

唉,酒吧驻场的愿景被一个小三给践踏了,越想越气。孙淘还是不带伪装地叹了口气,结结实实的。

你说怎么样的男人才算是有故事的男人呢?

不知道,我失恋了,还没走出阴影,这算不算?

对了,你说打算学坏,有计划没?

这个该怎么计划啊?我深感错愕。

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得样样精通,一个坏男人也要做得十全十美,坏男人也得有追求,孙淘掰着手指将生平事迹逐一对号入座,呆哥,今晚我们去嫖吧。

我是有打算学坏,可还没学坏的准备啊。毕业后我笃定闯一番事业总避免不了他人的冷嘲热讽,以为一味独善其身就会硬扛过去,如今仍一事无成,冷言冷语却比想象来得刻薄与尖酸,也生硬与鲁莽。我掏出干瘪的钱包敞开在孙淘微醉的视线下。

谁说你呆板来着,贼精贼精的你。

孙淘在一家单车维修店租了一辆二手的蓝黑相间的摩托车,逢人便瞎话连篇,这辆车跟了我三年,比我过去的女人都可靠。孙淘迷恋逆风驰骋的体验,尤其酒后,说像浪漫的理想跟刻板的现实较劲。坐在他二手摩托车后驾上的我,醉意被冷风吹醒也只是一个刹那,我清晰觉得此去的路注定孤独,人越成长越像个孤儿,谁也没遗弃谁,只是习惯了告别,最后一声珍重给你浮沉过的世界,一个偌大的孤儿院。

我问驾驶着摩托车的哥们,淘,你说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兄弟吗?

你当我是你的凤儿啊。

我无语,不单他,甚至周遭的际遇,我总以为遇上段绪凤我的人生会彻头彻尾地改变,也总以为掏心掏肺地讨好她,以后的风景全是旖旎。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名字,像不敢面对的往事,摆在心底深邃的某个柔软位置,段绪凤,当我满脸胡茬浪荡浮夸地立在你的跟前,给你说些油腔滑调的话,你是否愿意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老孙啊,你父亲最近过得安好啊?

孙淘也沉默不语,喝得烂醉如泥后他会给我提及他父亲过往的光辉事迹,一个木工凭着胆识与魄力立足一座城,至于其它孙淘则一语带过,常说命运爱玩弄聪明仗义的男人。相比孙淘荣耀的恋爱史,我对他父亲的故事兴趣甚浓,但清醒的他从不给我有关他父亲故事只言片语的暗示,久而久之他的父亲是个谜一样的男人。

摩托车穿梭一条曲折的巷弄,停在一家小网吧,孙淘轻车驾熟地越过网吧,我倾斜的身影也跟着他蹒跚穿过网吧后门的一条暗道,一家别无二样的小旅馆浮在眼前,孙淘提笔草率

地登记我俩的姓名,孙理想与张阿呆。

性感撩人的酒红色裙摆,曼妙多姿的体态,遗憾半老徐娘的容颜上多了一道刀疤,孙淘介绍这是旅馆的老板娘。

孙淘看来是老顾客,他散了支香烟给她,抚摸她还算细嫩的手,没个正经地讲,有好货色没?

你有钱吗?老板娘不屑地质问,手任由孙淘胡乱地摸。余光扫向我,小兄弟,你第一次来吧,以前没见过。

我面露羞涩,不知如何应对,有些头晕眼花。

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她又问。

皮肤白,眉毛直,鼻子小巧,眼睛水汪汪的,脾气有点大。我如实回答,段绪凤,我们已十一天不曾谋面,你连续七日惊鸿一瞥过我的梦里,指责我太呆板了。孙淘曾说酒是个好东西,可以给懦弱的人勇气,敢讲平时不敢讲的话,干平时不敢干的事。酒后的醉话伤人,实际伤人的是被人情世故包装的真实。此刻的我好想站在天台,俯瞰着全世界,无比骄傲地讲,段绪凤,我好想你,我们和好吧。

老板娘也未再搭理我,孙淘付了六张百元钞票,拿了一包槟榔,回头给我讲,赚了一块。旅馆的一位孤寡老人带着我跟孙淘进了各自开好的房,孙淘渊博地给我授业,一般上了星级酒店,干这事的就叫大堂经理,月收入随便上万,行内规矩是自己带的小姐不可以能乱搞,怕玩出感情。

我不由自主地抽了支烟,唇角甚是干燥。我好奇地问搀扶着我的孙淘,你不是说你不嫖的吗?怎么对这里这么熟?

我的前十个女友有八个是在这里开的房。

那等下该干嘛呢?

呆在房间里等,姑娘会自动上门,你看着顺眼该干嘛就干嘛,不合适就换。等下我得拍张照发个微博。

小烧的后劲强劲,我东倒西歪地找到房间,一张白色的床,床单跟枕头也是纯白。迷糊躺在旅馆一张陌生的床,我自言自语着,我要有套房,有一张床,我希望这辈子段绪凤会是我唯一的女人。

凤儿吗?我拥着枕边的姑娘,朦脓中她肤色很白,笑容璀璨,像惠州西湖初见的她,这是所谓的一见倾心。

恩,是我。

她解我衬衫的纽扣,手法老练,我未解她的超短裤。已是头昏脑热,青春的满腔热血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热血沸腾,我该如困兽挣开牢笼的枷锁,所有不满与自责都该见鬼去。我始终不解风情,我推开了她,也是自言自语的语气,凤儿,这事得将你明媒正娶后才能做。

你给钱了,随便你怎么样咯。

我冲到洗手间,以冷水扑打着脸面,清醒吧,迷途的自己。将烟点上,腥红的光苗给了我无端的勇气。她白皙的身体躺在洁白的床,等价交易,各取所需,这是货真价实的肮脏。她预备褪去衣衫,一切全是妄相,她非我的凤儿。我说,别脱了。

此话一出,我尤其深恶痛绝的自个,狗改不了吃屎,无可救药的安分守己。

那两个小时干嘛呢?她熟能生巧地卖弄着矫情与清纯,她的资本是她正值青春。

随便聊聊吧。

7

我认可的快乐是以自个欣赏的方式特立独行地活,比如睡觉以身体最舒适的姿态躺下,不计雅俗。

2014年2月10日凌晨一点,张文跟段绪凤分手的第十二天,我同一姿色庸俗的姑娘袒胸露乳地坦诚相拥,张文在隔壁的房间叫了小姐企图摆脱失恋的阴影,愿主佑他马到功成。我跟陌生的姑娘合了张影并存我的手机里,尔后图文并茂地发了条微博,以此纪念我生平第一次嫖娼的际遇,文字内容是:风花雪月是一笔买卖,以后可以叫我嫖客淘,纪念今夜。

次日八点,阳光明媚,寒风却刺骨。张文双目无神地张望着阳台上并不雅致的两盆芦荟,恋爱时张文将这两盆举案齐眉的芦荟暗喻他跟段绪凤的爱情,闲得无聊就剪掉芦荟的枯叶,悉心呵护着芦荟的茁壮成长,一如他的初恋。他以为两盆芦荟熬过寒冬腊月便迎向长久的暖春,爱情夭折了,少了张文的打理的两盆芦荟反而愈发挺拔与滋润。

张文聚焦涣散的瞳孔里噙满了泪跟血丝,他应该彻夜未眠或痛哭流涕了。

我问他,在玩忧伤吗?嫖客文。

他不搭理我。我便不识趣地继续唠叨,在遗忘你的凤儿走出失恋阴影的路上,你已经成功迈出第一步了。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哥们知道你这一步走得艰难,但路漫漫其修远兮,汝将上下而求索取。

他固执地仍不搭理我,我也固执地同他仍在沟通,昨晚你玩得happy吗?

这时手机铃响,冰花妹评论我的微博,直截了当地骂我是牲口。其余的评论皆是一群狐朋狗友们向我表达仰慕与崇敬,我估计他们是欣赏我诚实的人生态度。孙文开门再甩门而去,可怖的沉默。我懂张文,破茧成蝶需要承受足够沉痛的代价。他又自投罗网于朝九晚五的一份工作。

我拨通冰花妹的电话,开门见山地讲,你个牲口是妒忌我吧?

你是畜生,冰花妹冷漠地回。

昨晚哥们去嫖娼了,现在很是饥饿啊,给你个巴结我的机会,请我吃个早餐呗。

你是个畜生。冰花妹也变得固执,她非得认定我不配为人,反而出卖了她内分泌失调的事实。

今天你大姨妈来了吧。

你就是畜生。冰花妹恼怒地回。

别瞎评论哥们的微博,我可是很多人的偶像来着,虽然我经得住诋毁,可受不了侮辱的。 从去年到今年,你一共欠我七千九百六十九元五毛钱,你今天就得还我,一分钱也不能少。

别谈钱,会伤感情的,有些话一说出来就回不了头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这话收回去。

还钱,一共七千九百六十九原五毛。冰花妹逼我还债,不进油盐。

老子没钱,一分钱都不还,你奈我何?

那我就把你暗恋杨岚的事给捅出来。她淡定地威胁着我。

好,你真棒。挂掉电话,掏出裤带里的钱包,仅两千七,换把木吉他的计划泡汤。

去年七月决心自由生活后,生活开支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旧朋友翻脸,老同学断了联系。单单张文与冰花妹不离不弃,像两只拐杖撑着我昂首挺胸地活。这半年多无业游民的路上风景便宜代价昂贵。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欠下的债总归要还,突然觉得自食其力也是个难题。

父亲曾说,人越落魄的时候衣着打扮越要体面,这是男人该有的骨气。我知道他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西装革履,皮鞋擦得光可见人,拿着木梳沾了些发蜡有模有样地打理洗后吹干的黑发。玻璃镜前给自己一个潇洒的笑容,点好烟这才出门。

冰花妹,有什么事吗?

忘了跟你说,你把钱还给我以后,我们就绝交。

绝交就绝交,你个死瘸子。

扫兴地接了一个电话,骑上摩托车直奔麻将馆而去。照面的牌友们视我如瘟疫般避犹不及,一是我赢钱立马闪人,二是我输钱总是赊账。就这样候了半个小时总算赖上一桌麻将打,掏出钱包里的两千七,没人再对我视若罔闻,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我桌前的人民币。

四个小时过后,他们总算逮着机会像驱赶牛鬼蛇神一般将我驱逐麻将馆,因为我又身无分文了。这次他们汲取过去的经验,一不赊账二不借钱,语气懒散地讲,没钱玩就滚吧。

张文下班后依旧行尸走肉,对我爱理不理。他不搭理我无所谓,我也没兴趣研究他的自甘堕落。关键是他也没钱替我还冰花妹的债。我一时愤慨,一言以蔽之地总结他的失败,张文,你就是一坨臭狗屎,毕业三年了一分钱都没存到,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他冷不丁地问我一句,喝酒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文脱掉外套,打个了饱满的酒嗝。

淘,我真的很失败吗?

是的,你都出来三年了,兄弟跟你借个钱,一分钱都借不到,是挺失败的。

来,这杯酒我们一起敬段绪凤吧。张文举杯。

好吧,祝她早日结婚生子好让你死心。

她真好,她让我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你。张文借着酒劲开始肆意发挥,完全演讲家的作派。孙淘你就是个懦夫,你只知道躲避,你在躲避什么呢?你躲在你爸的阴影里。

你喝多了,我不跟你计较。

本来就是,你个逗逼,你有什么理想呢?你的狗屁理想,狗屁音乐。我是没用,挣不了大钱,可我总比你强啊,你还欠我五千五,还钱,现在马上立刻,不然连朋友都没得做。张文坚决地伸出手,向我要债。

还你大爷。我痛饮了一杯满当的白酒,起身回击张文。别给我说这话,有些话说出来是回不了头的,这么多年朋友可能说翻脸就翻脸了。

翻脸就翻脸,我要不是有你这么一损友,我至于活得这么落魄吗?

好,你这是要跟我绝交是吧,你这不是落魄,你这是在丢人,为了一个甩了你的女人你竟然跟我翻脸。我气急败坏,再斟满一杯白酒,一口干。

张文憔悴的面容上霎那泪如雨下,我也跟自己说,要活出自己的姿态,我也跟自己说,要忘了她,从此再也不想她,可是好难。

你输了,输人输阵。你接受不了失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起身给张文一个兄弟式鼓励的拥抱。

泪不止,语不休,他依旧自怨自艾地言语着,我以为我可以学坏,变坏了我就有希望再次拥有她。昨晚我没嫖,就跟那女的聊了两个小时天。

你怎么这么蠢啊,花了我两百九十八,你竟然聊天。怒火中烧地谴责张文这个蠢货。 我好想揍你,看到你就像看到我自己,你好可怜呀孙淘。

你这话也是我想说的,我很能感同身受。

酒精麻醉小脑,不堪的记忆暂且抛之脑后,我跟张文借着酒意扭打起来,他左挥拳打在我的右脸,我右脚踹向他的肚皮。体力不支后就挨着躺在邋遢的床上,我猜测我此刻的嘴脸是扭曲的,因为我张牙舞爪地苦笑着,嘴角还尝到眼泪的味道,很咸。

如果光明的路上有铜墙铁壁的阻拦,我们都很绝望,没勇气自我毁灭,不敢轻易自甘堕落,仅有苟延残喘的一丝希望也不知是什么模样,我跟张文,一路走来都不容易。

我好言安慰着他,我知道你很难受,会难受很久,等你累了就可以忘了她。

如果没有遇见她,我的生活将是一滩死水,我爱她因为她给了我希望,现在希望没了我不想再活得跟从前一样。孙淘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这是要赶我走吗?

恩,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从杯盘狼藉的餐桌上拎起没喝完的半瓶白酒,我一个人沿着昏暗的路灯前行,流浪,除了远方折回家乡的路注定没了方向。点支烟,甚是凄凉地坐在马路边上。

一通电话打给家乡的父亲,爸,还没睡啊?从小耳濡目染的习惯,在他面前说话总不敢大声嚷嚷。

恩,吃了。

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血压有点高,我结婚了,老婆比你大两岁。

老爸你真棒,你简直就是我的偶像。

沉默,持久的沉默,中学以后跟父亲相聚的时间总是稀少,温馨的记忆全维持在无忧的童年。过了良久我才讲,爸爸那你多保重身体。

我手指夹着香烟,指着路灯下自个的影子怒骂,你个老不正经的东西,就知道说我没出息,胆小没用,你有种把我的父爱还给我呀,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谁呀?

打了你几个电话都没接,张文说你又身无分文了,钱都输完了是吧?

是啊是啊,你开心了吧,好玩吗?想看我的笑话是吧。

你这人怎么这样呢?不好好上班偏偏还吃喝嫖赌,你这样子下去迟早会完蛋的。杨岚是不可能跟这样的男人的。

是啊是啊,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烂泥扶不上墙。

你今晚有地方睡吗?

地为床天为被呗。

要不你来我这里睡吧,我弄个地铺给你睡吧。

哈哈哈,你个死瘸子还有点良心,好兄弟啊。

8

下班后我单独呆在租房,形将朽木的木桌上摆着一张干净的白纸,我手握着蓝色圆珠笔在纸上端正地写字:我对你很失望。这是段绪凤跟我分手前的最后一条短信,毋容置疑,我又想念她了。思念潦草,总在忙碌以后的闲暇若隐若现,叫我悲不自胜。跟闲暇时吞吐的烟雾一样,剥丝抽茧地吞噬我稀有的愉悦。抽完一支烟后,我再次握笔,又端正地写给自己一句话,所以我对我也很失望。

三天前,2014年2月22日,周六,失恋后的第二十三日。天清气朗,万里无云,并非喜庆的节假日,当日部门举行年会。我还是不能自在地呼吸,失恋的阴霾经久不散,我很压抑,宴席上区域经理给我颁奖,授予我“创意之星”的荣誉,如果我们还在一起,所有好消息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她,可惜我们分手了,这件我不敢面对的坏事,叫我所有遇见的好事心情照样难以雀跃,叫所有但凡遇见的坏事情绪低落到谷底。我面无表情地同区域经理合影留念,段绪凤不喜欢安分守己的我,她形容是个大家闺秀,于是我跟所有熟或不熟的同事干杯,啤酒一杯一杯地满,也一杯一杯地敬,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散席后部门同事并没做鸟兽散,而我一向不胜酒力,跌跌撞撞的一人步履蹒跚,前往部门在一家KTV包下的豪华包厢,这一路无人扶持,酒总是壮阔着怂人胆,我鼓足勇气给她拨了最后一个电话,第四次问她,我们是否再没可能在一起了吗?我还问她,最近好吗?

可能恼怒的她也没恼羞成怒地挂掉电话,她回,我们是过去式了。过去的恋情总过不去我的依恋,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深表失望,爱一个人过于深刻,言行举止就由不得自己。于是我又厚颜无耻地给她发了条短信,成不了你最爱的人,我会是对你最好的人。

豪华包厢里,别扭的微笑,畅所欲言,跟同事们玩骰子,抽烟喝酒瞎起哄无所顾忌地抬杠他人,不懂尊重,我想象自己是个坏男人,我持这幼稚的想象给所有没听过我故事的人讲自己并非一个老实人,我深恶痛绝自己是个老实人,这样的老实巴交的自己我力图改变。

平凡的人过着平凡的生活,没有时来运转,从前我相信世界很荒诞也很野蛮,没道理可讲。每个命运都是光怪陆离的,总有些人莫名其妙地财大气粗了,也有些人说没就没了。段绪凤介入我的生活后,我醍醐灌顶地意识到自己观点错误。干练与有担当的男子总是容易赢得女人的青睐。我所遇见的现实从来没有丑小鸭变天鹅的戏码,寓言里丑小鸭只是被格格不入的周遭定义,它本身是天鹅。

孙淘形容我钟爱段绪凤是狗吃屎,段绪凤甩了我也是狗吃屎,反正狗改不了吃屎,所以我的初爱是孽缘,来去匆匆也仅我不甘心偏要理清来龙去脉。失恋后的第九日,2014年2月7日晚上九点左右,碾转反侧难以入眠,我始终不能接受段绪凤跟我分手的这个事实,至今仍是。

我给她发条短信,接我最后一个电话吧。她回,恩。

当夜我说了许多肺腑之言,诚恳并不苟言笑,以前见证过孙淘给女孩的表白,我总笑话他虚伪做作。信或不信,经历过后再做定论。我终于相信这个世界存在纯粹无瑕疵的爱,这个认知过于痛彻心扉而已。

凤儿,我喜欢你,有三个瞬间特别肯定这种感觉,记得你跟你妈两人手绕着手,你特别懂事孝顺地跟她拉家常,我喜欢孝顺乖巧的你,还有你检查你侄子作业时候的严肃,记得你

当时问我为什么笑。其实我在想,要是以后我们有了小孩,你肯定是扮黑脸的角色,我喜欢严厉的你,上次跟你一起回老家时你给你朋友打电话,当时的你笑得很大声,话聊得很坦然,我喜欢朋友面前真实自然的你。你说我老实,说我太依赖我妈,其实我初一就开始住宿,生活都是自己料理,以前都没觉得老实会吃亏,你能告诉我我到底错在哪里了吗?我可以改,我可以学坏。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第一次见我爸妈你不怎么说话情有可原,可第二次的时候你还是这个样子,我在我爸妈面前帮你说了很多好话,他们也不放心我嫁给你。

那我们没有可能了吗?

恩。

分手后的第十三日,也就是2014年2月11日,她给我发了条短信,问我礼品退还给谁,是你还是你老妈?包括她生日当天我妈给她的红包。分手后摆在我面前的仅有两条路,彻底忘了她再找个姑娘谈个恋爱然后结婚生子,往事只字不提,或死皮赖脸地将她重新追回。其实我能选的除了后者别无他路。我一直不敢承认而已。如同名义上的最后一通电话,我应该原原本本地告诉她,我爱你,就是这样一个懦弱又老实的我,很爱你。

这一日她回了条短信,谢谢你的暖手袋,这个冬天很温暖。不久后她退还了所有礼品,包括IPAD。我不得不承认我唯一的路仅是将她遗忘,这件事于我而言同样苦难重重。我遇上过一个明码标价的妓女,这是失恋后第十二天的事。孙淘付了两百九十八元的账,我跟她就爱情的话题促膝长谈了两个小时。不知她姓名,也忘却她音容相貌跟身材,仅记得她编号十三,她说这是个不吉利的数字,跟她的命运甚是匹配,她是个命运多舛的女人。

什么样的男人才是可靠的男人呢?我问十三姑娘。

女人很相信自己的眼缘跟感觉,这个很难说。如果相信他可靠,就算是情场浪子也会义无反顾地跟着他。

那老实的男人岂不是很吃亏。

十三姑娘没说话,她问我要了支烟抽,以前我在厂里上班的时候有个很老实很老实的男孩,他很爱我,对我也很好,每天早上替我买好早餐,上夜班的时候五点多起床来厂里接我下班,送我回租的单间,可我就是对他没感觉,我喜欢厂里另外一个男孩,他跟每个年轻的女孩都很暧昧,可我就是很喜欢他,他没钱了我给他钱花,帮他洗衣服做饭,结果还是没留住他。

后来呢?我难掩好奇地问十三姑娘。

后来老实的男孩实在受不了我难过,去找那个花心的男孩,给他下跪,求他回到我的身边。

然后呢?十三姑娘刻作停顿,眼角泛着泪光。

后来花心的他回到我身边,可是他死性不改,天天花天酒地,没钱给他花他就打我骂我,老实男孩知道这一切后,求我跟她远走高飞,可我回不了头了,我觉得他对我太好了,不值得,我还是选择相信花心的他会回心转意。

这时十三姑娘已经泣不成声,最后老实的他杀了花心的他,我离开了那个厂被别人骗到这里来了。

我一时听到这人间惨剧不知作何反应,也就点上了一支烟。十三姑娘问我,你相信这故事是真实的吗?

我相信这世界有真爱,失去的时候才知道错是不是太晚了?

你也花心过?十三姑娘一脸惊诧地问。

我是太老实了,老实过了头就是呆板。

你有心爱的女孩吗?

有啊,恋爱了152天,今天是失恋的第十二天。

那你还爱她吗?

爱,当然爱。

所以你来嫖娼?

十三姑娘的疑问叫我哑口无言,当时已酒醒的我企图将思路理清,段绪凤讨厌呆板的我,所以为了圆滑跟成为一个坏男人,我跟着孙淘去嫖娼,可段绪凤明明已将话讲清,我们再无可能复合。分手后的某次阴差阳错,我跟段绪凤的妈通了电话,我信誓旦旦地讲不再打扰不再纠缠。我虚伪我谎话连篇,除了让凤儿重回我的身边,我所有的话可以谎言可以肺腑之言。

其实男人可不可靠,关键是看他以后能不能养家糊口,你现在收入多少啊?

现在就两千七的底薪,加班后应该有个三千五左右的样子,包吃。

在深圳这座城市这么点工资是挺不可靠的,我一个月要是勤快点的话工资差不多抵你三个月的。

十三姑娘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爱得再专一痴情爱成一树树灿烂的烟火,若没有经济基础奠基,这爱情故事无论来得浪漫或唯美终究是海市蜃楼。失恋后的第十三日,我聒不知耻地问她,我们还有可能吗?我记得她的回答是不知道。失恋后的第十六日,情人节,我传短信给她,情人节你一个人过吗?很遗憾这个情人节我们不在一起。我照样不知羞耻地问她,我们还有可能吗?她的回答仍是模凌两可的不知道。

此后她笃定的回答没有可能,我不知她的生活正经历着什么,她的胃不好是否有好好照顾自己,身边是否有比我好的异性追求,她过得好吗?她会偶尔地想起我吗?这会是另外一座城市的故事,隔了很远的距离,恋爱时的她想要自己创业,自己干一番事业,她的男人应该善于经商跟人情世故。再朝思暮想再牵肠挂肚,我跟她,已是两个人活在两个世界。

跟十三姑娘告别后的第二个晚上,我跟孙淘大动干戈,原因很简单,他欠了我的钱不还,然后我撵他出门。不知觉间已将近晚上十点,这一年租房的网费不交,平日的饭菜全自个下厨张罗。点燃的一支香烟忘了抽,一截烟灰弹落于写着蓝字的纸张上,吹开烟灰,我继续写上两行文字,我永远十八的凤儿,我爱你。放下笔跟纸也放不下另座城市的一个你,拿起孙淘存放于此间的木吉他,木吉他格外的轻,因为曾以为任重而道远的理想没再裹挟着一颗动荡的功利心,很随性地弹着,也很随性地哼唱,像是婴儿浅梦中的呢喃:

凤儿我爱你/这不再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除了我爱你/一无所有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可是我爱你/给得起你山盟海誓跟老有所依

9

瘸了左脚的冰花妹连简单的行走都尤为吃力,所以我不知她是如何扶我醉熏的庞大身躯迈入她租赁的单间的每一个细节,稍余留单薄的记忆是很短的一段路程她走得艰辛,呕吐时她拼尽全力扶住我,肥硕的手掌拍打着我的背。没一句怨言,我由衷地庆幸有她这么一个重情重义的哥们。

睡在她摊好的地铺上,酒量尚且不错的我身体已不听小脑使唤,像是半瘫痪。意识还清醒。她还是没半句谴责,任劳任怨地持续忙碌,替我烧热水,用她的脸帕替我抹干净嘴边的呕泻物。我逗她讲,你这是要做我的女人吗?后来的事叫我意识到某些玩笑不能随意乱开。

她没说话,脸上微怒,若非残疾,她务必是在外漂泊的大多数男人梦寐以求的贤妻。我

属于大多数外的小众,我很嫌弃她无微不至的照料,叫我英雄无用武之地。

我不懂怜香惜玉,稍加用力推开了她,她这才愤怒地说,你几个意思啊,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了。

开什么玩笑,我们是好兄弟,你能不管我嘛。来,给哥们倒杯热开水来。

她替我吹冷热腾的水汽,一如小时生病时母亲给喂药的情形,关上灯,她说,热水放在旁边,你晚上口渴了就自己倒吧。

孤男寡女的,你不怕我半夜把你给办了。我一时心血来潮,口无遮拦地开她玩笑。她羞红的脸隐约着膨胀的怒气,像被微凉的月光调戏。

手机响起熟悉的铃声,我东摸西寻,声音洪亮地喊着,谁呀?

你又喝酒了。

没啊,爸,这么晚你还没睡啊。

你现在工作怎么样?

还可以,将就着做吧。

我还是觉得男人在外面挣钱得有一技之长,要不你回来跟个木工或泥工当学徒吧。 不了,我好说歹说也算是读过大学的人,这事我真干不来。

那你现在一个月多少工资呢?现在木工泥工一个月都拿得到六七千。

不了,我在外面挺好的,爸,你不要操心我了,你好好照顾你的身体就行了。

我的话你不听就算了,反正路是你选的,以前让你学电脑维修,你也不好好学,你这样打工一辈子都是个打工仔,一辈子手上都没两个钱。

要是没其他事我就先睡了,明天还要上班,爸你也早点休息吧。

暗夜里冰花妹裹在被窝里噗嗤笑着,她笑话我,原来你还是大学生啊,真没看出来。 父亲待我从小就严厉,这一通电话结束,我酒也醒了七八分。长夜漫漫,我也没了心思睡觉,也更没心思打冰花妹的注意。

冰花妹,你不是跟我绝交了吗?

你不还没还钱吗?还了再绝交。冰花妹回答完毕后反问我,孙淘,你都没想过以后要娶妻生子吗?

庸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什么年代不都得娶妻生子吗?作为哥们我挺替你担心的,以后谁要是跟了你谁就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要是非得结婚了又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冰花妹,到时候我俩就凑合着过吧,反正都这么熟了。

谁要跟你啊。

莫非你有了意中人?

这倒没有,有也不告诉你。就家里给订了门亲事,我是逃出来的,我都好几年没回家了,挺想家的,孙淘你想家吗?

偶尔吧,可我毕竟是个流浪歌手,流浪歌手的眼里只有流浪跟歌,没有家。

你不吹牛会死啊,一天到晚没个正经的。

冰花妹,你有没有觉得哥们特传奇啊?快七个月了吧,我从来没上过班还活得特滋润特潇洒。

传奇的笑话吗?你现在欠多少钱了啊?

也没多少,就你那八千,张文那五千五,加一起也就一万三千五。

你没欠我那么多,就七千九百六十九元五毛钱。那张文现在还没走出失恋的阴影吗? 他啊,现在干什么都独来独往,搞得跟与世隔绝一样,现在我都懒得搭理他了,对了。

这时我记起一个重要的话题值得彻夜长谈,我问冰花妹,你怎么知道我暗恋杨岚的事来着?你跟她很熟吗?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要如实回答。

咱哥俩说话还带假的吗?随便问。

你上次不是真去嫖了吧?

这还有假,于此狭隘的单间,我点上支烟,借着薄弱的火光,顺便喝了口水,冰花妹的目光恶狠地盯着我。害我像犯了事的嫌疑犯非得坦白从宽,你干嘛这么问呢?

前几天我碰到张文,他跟我聊了这事,他说他是跟你一起去嫖的,去了以后他就发现他是有色心没色胆,跟那女的就硬聊了两个小时。

那关我屁事啊。

你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啊。

那这事你不能跟别人说啊,包括张文,你也不能笑啊,不然我就很难臭名远扬了,其实我就让她脱光跟我合了张影,其他事也没做,我怕得病。

哈哈哈哈哈,冰花妹矮胖的身体让被窝盖得严严实实,可也难掩她花枝乱颤的大笑。 都说了不准笑,不然我翻脸了。

一支烟抽完冰花妹这才止住笑意,好,我不笑了,你俩真逗,别人干了天大的坏事都要遮遮掩掩说没干过,你俩倒好,干了点芝麻绿豆的坏事就到处宣扬,生怕别人不知道是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暗恋杨岚的事啊?

你上次喝大了给我说的,不然我怎么知道。

你跟她很熟吗?

还行吧,每个礼拜都在她的水果摊上买点水果,她人挺好的,长得也水灵,就是不该摊上个嗜赌如命的爹。那你为什么不去追她呢?这不像你的恶贯满盈的作风啊?

说明这是真爱啊,我给不了她好日子,我又怎么忍心让她跟我受苦。其实她人真的很好。我记得有次也是喝大了,身上没带钱,我就在她水果摊上吃了块西瓜,然后嬉皮笑脸地给她说先欠着,她非但没生气还跟我笑,我经常做梦也梦见她那宛若朝霞的笑,很温暖很迷人,她说,你吃吧没事,要是不解渴我再给你拿一块。后来有次聚会,我不知道她怎么也参加了,别人请客,她硬是自己掏了钱,说什么也要自己付,说是AA制,每个出来打工的人赚个钱都不容易。

冰花妹,怎么没热开水了呢?不会吧,这么早就睡了,难怪你是个死胖子。冰花妹睡了没啊?

冰花妹果真没再回应我,呼噜声此起彼伏,她熟睡的容颜还挂着淡淡满足的笑意,有时冰花妹挺叫人羡慕,身残志坚外,看待这个幻变的世界总能维持表里如一的乐观。我又点上一支烟,想起杨岚当时的笑脸,这支烟抽得也格外甜。别人误以为我租辆破摩托车的目的是图拉风或交通便利,实际上我总是不显山露水地捕捉任何一个机会载她跟她的沉甸的水果回家。

她水果摊关门的时间一向很晚,晚风跟月色还有她,行驶的摩托车像是找到了家的方向。

10

与段绪凤分手后的第二十四日,2014年2月23日,周五。我牟足了劲从此只字不提段绪凤,一如当初信誓旦旦地承诺她,这一年我会牟足了劲攒钱,未来我会牟足了劲对你好。当时彼此父母第一次正式吃饭,她的生父生母对我们的交往已表认同。送她回家的路上,我勾着她的手,神圣且荣耀向她倾诉我的心声,从第一见你我就深深地喜欢上了你,我记得当时

在西湖边的快餐店吃早餐,你坐在我的对面,叫我看你的眼睛,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从你的眼睛里我看到我想要的未来。

二十一岁毕业后远赴深圳,口袋仅来回的车票钱,初来乍到总容易被大千世界迷惑,于是路过天桥请算命先生推了一卦,他讲,二十三岁你会谈场刻骨铭心的恋爱,这段爱情注定有始无终,二十五岁你遇上的女孩会是你生命中的福星,贤内助,到时财运亨通,命中注定有官运。在这之前,你很迷茫,终日无所事事。如果信命,尚存一息都将拳头紧握,命运的线条也要自作主张。这是恋你时毫不动摇的信念。前些年感受过颠沛流离的奔波,朋友的救济,也未曾有过这般强硬的力量,我常跟孙淘实话实说,爱情赋予我们的力量是无穷尽的。他也老讽刺我纯属扯淡。凤儿,如你信命,二十五岁你未嫁,可否再给次机会相爱?如你不信,你又会相信我许诺你的将来吗?

下班后我徒步溜达在不知名的街道,关于命运的事我搜肠刮肚地假设,终于上述这些话不能再说给你听。自打跟孙淘拳脚较量一番后,彼此就少了来往,两个人的浑噩度日好过一个人的庸人自扰,毕竟有些事除了自己谁也帮不上忙。夕阳的余晖耀眼于前方,叫离开你以后的这一路的确步履维艰,面色更加憔悴。

这一日上班发生了件不愉快的事,几乎没了心思升职加薪,混口饭吃罢了。上层领导给布置的任务敷衍了之,一女同事给我解答新业务上的疑惑,两个小时过去她问我是否懂了,我客气地笑,点头哈腰赔礼道歉,再诚实地摇头。终于在第三个小时她失去了好的耐心,你是不是很自卑啊?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搞不明白。不知打哪来的脾气,我也出言顶撞,不会就不会,你有必要发这么大脾气吗?爱热闹的同事们闻风而来,她出于自尊也哭得梨花带雨,不谋而合我成了众矢之的,我给她最后一次赔礼道歉,对不起,我失恋了。

部门的区域经理给我做思想工作,六日前温文尔雅的他还夸奖我年轻有为,此刻却疾声厉色地跟我说,小张,你最近表现很差劲,你是个成年人了,工作跟生活应该要分得清,你需要请假休息几日吗?要是觉得这里上班太压抑委屈了你,你可以另谋高就,我是不会耽误你发展的。

经理,我会调整好的,我没事。

失恋的人痛苦不堪这件事我可以理解,这苦楚我愿意承担,这滋味也的确甚是难受。同孙涛为数不多的照面,他也玩世不恭地奉劝我,少年,别再执迷不悟了,这样你迟早会废了的。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让自己忘怀,可我仍旧介怀。我悲观地想象,段绪凤甩了我是因为她有了更好的归宿,可能分手后的第三日她就陪着她的新男友去电影院看电影,她可能亲自送别他远去,给他说,记得想我,我也会想你的,可她明明情人节是一个人过的,我从未眼见为实,也再无这个机会。她不止三番四次地提醒过我,你别像个小女人,这样我非得当个女汉子不可。我扭曲地假想她很坏,她是个坏女人,可她连分手的话都说得委婉,怕我受不了打击,她孝顺懂事地爱着她的亲人们。我唯一有凭有据地说辞是我在犯贱,孙淘对此深表认可,他常称呼我是死贱人,他说贱人矫情也是狗吃屎。

算了,转角的路口有一门店,是新开的驾校。出于打发时间的目的,我在里面喝了两杯茶,随意咨询了些相关问题,翻阅了相关资料。离开后驾校的服务员给我一张名片,我手握名片掏出手机给不知身在何处的孙淘打一电话。

有钱吗?赶紧还钱,我很需要钱。我没有嬉笑,郑重其事地问他。

你个光杆司令要钱干嘛呢?去嫖吗?他的回话照样郑重其事。

我要考驾照,很急,你赶紧想办法吧。

没办法。他挂掉我的电话,我们的沟通越发不愉快。

我决心告别过去的生活,一如过去的自己,因为我始终放不下段绪凤,往事又不能老生常谈,怪只怪她早已烂熟于我心。晃荡的木桌上,孙淘留了一张密密麻麻且杂乱无章的曲谱,分AB两段,单从曲的结构而言,这应该是首励志的青春歌曲,属于大气磅礴的一类。

所谓让今日的自己今非昔比于昨日,我笨拙的做法是掐断网线,电脑寄放在除孙淘的其他朋友那边,因为孙淘如今连间租房也没。提起笔想念凤儿的情绪就如野马脱缰。十五分钟后,我洋洋洒洒地写下:

沉默爱\绿风筝的独白\风也等待\你人不在

蔚蓝色海\夕阳跟沙滩也都自由相爱\你的拥抱和谁彩排

爱太呆\把幸福调倒带\你的可爱\甜腻的乖

只剩空白\回忆走太慢我在路口耍坏\街上冷风笑我活该

合的影被谁涂改

拥的抱街灯下跟谁重来

说清楚失恋的不过两好三坏???????????????

故事走散仅我介怀

放肆爱空虚难耐

看不开失恋的俗不可耐

害怕爱分手后我不坏你不爱

是你放手我还在等待

照曲填词结束的前一分钟我还洋洋得意,前奏与尾奏的关系改成落差,乐器配置从吉他更换成钢琴,这无疑会是一首脍炙人口的疗伤情歌。这后一分钟我撕碎奋笔疾书的这首歌词,严肃警告自己,你得跟过去说永别。你得干个正经事。孙淘,去你大爷的理想,哥们不陪你折腾了。扫地拖地,将租赁的房间重新整理一次,再洗衣做饭,忙得不可开交,不给自己片刻闲暇思念。

11

张文是个混蛋,老子这辈子都懒得甩他了,什么玩意。我平躺冰花妹的床上,愤怒地对着冷空气谩骂,又是吞云吐雾地抽着烟,怒不可遏,冰花妹双手并拢坐在摊好的地铺上,没有言语的安慰,安静地陪着,沉默像破烂不堪的木吉他再也弹不响一个简单的音符。

我很赏识还未遇上段绪凤的张文,他敢于将青春这特稀有的液体晾晒在炽热暴躁的现实前,汗或泪,理想的路上至少我们彼此搀扶,一个肯定的眼神跟一支烟或一杯酒,就算无人替我们摇旗助威,一路冷眼跟嘲笑或忽视与恶意,至少苟延残喘还是个活着的样子。我们甚至不在乎理想圆满的模样,明知身单力薄,四两的固执是拨不动千斤的功成圆满。起码活得

坦然,脸上的笑是给自己的,仅因为所有所作所为是为了自己而活。不幸的是一切内心的操守跟坚持荡然无存,这是在张文跟段绪凤分手后的第二十五日,2014年2月24日,我跟张文彻底决裂,六年的光辉友谊轰然倒塌。道不同不相为谋。绝交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时我欣然接受了孤单,恐惧归恐惧,我害怕呐喊吞没于人流的喧嚣,害怕物是人非后我的故事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害怕青春躁动的歌谣没有主旋律只剩一个叹息的休止符,害怕我讲的故事没人用心听,过路的陌生人贬低我的故事废话连篇。

冰花妹,怎么一句话也不说,你死了啊?我将烟蒂重重地弹向她的白色帆布鞋。 你神经病呀,她迅疾伸手擦拭白色帆布鞋留下的灰色印记。

你这么矮干吗不穿个高跟鞋呀?我这玩笑是一把暗箭,应该会伤得冰花妹措手不及,爱美是每个女孩的天性,遗憾她天生残疾,穿高跟鞋可能是她一个人悄悄躲在家里偷穿的秘密小事,她的租房清一色的运动鞋。

她反而关心起事不关己的事,你跟张文六年多兄弟感情,真的说绝交就绝交了吗?她不提倒好,一提我满肚的怨气顿时如火山爆发。

你说张文失恋后是不是神经错乱,他大爷的失恋一个月人就疯了。如果冰花妹认可我的看法,我会认为仗义的冰花妹其实也非一个俗人。最烦大街小巷里的市井小民,为了柴米油盐斤斤计较, 朝九晚五地上班,为安居乐业满足,后来张文也成了这样的一个人,背叛曾经满腔怒吼的理想。我暗暗发誓,决不向生活的平淡无奇妥协。

他有他的选择这很正常,作为朋友应该尊重他的选择,尊重他想过的生活。

狗屁生活,他考个屁的驾驶证,他有钱买车吗?就他那么点工资还想有女人跟他,傻不拉几的,段绪凤这女的太有智慧了,甩了张文这事办得太英明了。我欣然鼓掌,替张文失恋后孤魂野鬼的样子鼓掌,替段绪凤理智坚决的抉择鼓掌。掌声停歇后我还是忿忿不平。

干什么事都畏首畏尾的,就指着他有出息,下辈子吧,这辈子注定是个loser,他要是跟着我干音乐,指不定哪天理想实现了段绪凤回头又跟了他。

张文这东西真是不知所谓,什么玩意,敢说我的理想是猥琐懦弱的表现。他才是猥琐,他才懦弱。

那你爸真的欠了很多账啊?冰花妹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拾起她床头的绣花枕头狠狠地朝她砸去。

关你屁事,你是想逼我还钱是吧?

那你打算还钱给张文吗?冰花妹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拦截我面对我不愿面对的琐事。 你还有钱借不咯?众叛亲离的滋味真他妈难受。

那你干嘛不去找个工作上班呢?

有哪个打工仔发了财的。这话是我父亲给我说的,如今落魄的他仍不忘给我缅怀他光荣的青春往事,一个木工如何凭借自己的勇气与魄力立足一座城。他的原话还有上半句,一个男人必须要有别人没有的一技之长自力更生。

三日前,冰花妹答应陪我卖唱。干净的心思成全悠扬的曲调,理想迟早要在现实面前扬眉吐气一把,就算青春默默无闻地糟蹋在天桥彼时青春也是无怨无悔的。这是我给冰花妹文艺范的承诺,直截了当地明说,也就是先混着呗。其实混着也是一种乐观的生活态度。冰花妹之所以答应陪我完成她印象里游手好闲的这事,完全是因为在她租房里我弹着木吉他给她轻唱了一首《南国的孩子》。她说,唱歌的你身上好像闪着万丈光芒。

我跟张文曾无比渴望拥有自己的一支乐队,一支乐队起码三人。他负责写词我负责作曲,乐器方面他敲架子鼓我担任贝斯手,单缺一个主唱兼吉他手的人物。此后遇过许多能弹响吉

他的人,无一不嫌弃我跟张文是门外汉,玩音乐于我们而言纯属瞎胡闹。于是这个人迟迟未能现身。后来我索性自学起了吉他,如果遇上志同道合的朋友而又不会吉他,我会将我的吉他技术面面俱到地倾囊相授,这个人终于姗姗来迟,这个愿景的实现指日可待,这个事叫我心潮澎湃,欣喜若狂。

今早,冰花妹紧随我的脚步登门张文的租房,他将租房收拾得窗明几净。

我散了支烟给他,他未接,理由是他只抽一种牌子的香烟。

张文,我们组乐队的事马上就成了。冰花妹终于答应陪我们玩音乐了。我陪着笑脸同张文讲。

花姐,他不靠谱,你怎么也跟这不靠谱呢?他冷不丁地泼我冷水。

好了,知道你失恋了,你的忧伤表演得入木三分,相当精彩,你真是个情圣。可以了吧,了不起好了吧。我习惯性地拍着他的肩膀,拉拢他跟他说了这些俏皮话又转入正题,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我放在你桌上的曲谱你填词了没,第二件事是赶紧给我们的乐队取个名字吧。

什么曲谱,那张烂纸我撕了。张文摆着臭脸,不苟言笑。

你别开这样的玩笑。我也严肃地回,我跟他的交流从没认真的时候,喜怒哀乐都能闹着玩,因为情绪真实。他板着脸并没一丝笑意这是头一次,我也没料想会是最后一次。

撕了,你的垃圾东西也赶紧拿走吧。他指着我视若珍宝的木吉他说是垃圾。

你有种再说一次,你知不知道这张曲谱我熬夜写了三个晚上。

别装了,要我当着冰花妹拆穿你吗?他无名的怒火冲向我。

我在你面前犯得着装吗?

你这东西不是网上偷抄后再自己修改的吗?你连乐理都不懂你写得出来吗?

我跟张文相对沉默,四目相对,过往的情谊刹那浮现。

毕业后刚来深圳时举目无亲又身无分文,一起进了电子厂做普工,没好意思说念过大学,不甘心自己的劳动力被压榨,整日吊儿郎当地跟别人瞎吹牛,以至于后来又身无分文企图再回厂时遭到厂领导义正言辞的拒绝。编些离奇的故事骗工友们,说我们干过传销当过洗碗工跟搬运工,喜欢村里的姑娘可惜姑娘的爸妈嫌贫爱富把姑娘嫁到城里去了,工友们信以为真还为此掉了几滴泪,张文当时说他非得写本小说纪念这工业区上发生过的故事跟友谊,那里有年纪相当的朋友,他们待我俩掏心掏肺,这事他花了三个月完成可惜那片工业区再没熟悉的老友。后来攒了些钱我俩就发誓要逃离工业区将这段往事埋葬,面试时工作经历瞎编乱造,张文凭着老实巴交的长相轻松获取廉价的工作机会,其实那些工作是个人都会要。张文总嫌弃工资低不肯卖力工作,而我总觉得上班这事太折磨人,于是三天打鱼两天嗮网,工作一份接一份地换,总是存不下钱,我们拿找工作跟换工作当做是身心的一次旅游,他嫌面试地点偏远一下午就泡在图书馆看些无聊的小说,而我就干脆赖在朋友的家里上网看一下午的电影或听一下午的歌。漫无目的地活,相信友谊万万岁,我们都很懒又善于给自己找借口,有时整个下午就坐在马路上抽烟,猜下一个过路人是男是女,抛硬币决定干哪一份工作,哪一份工作都非逞心如意,工资低的嫌钱少,工资高的嫌累。他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想法只是时机不成熟他谁也没说,他总是保守地盘算着以后,他名义上称自己注定是个光芒万丈的传奇作词人,实际他只想做点小生意找个女人成家立业,他专心养家糊口,他爱过一个女孩也没用心地追,后来才知对方早已谈好了对象早已订婚,对翻墙红杏的积极暗示始终无动于衷,生怕名誉扫地,宁愿被别人骂他是个呆子。他总是浅笑着给我讲,二十三岁我会爱上一个逞心如意的女孩,我会对她很好很好,所以2014年1月29日,他的凤儿把他给甩了。恰恰相反,我总想按自己的心意活下去,从不委屈自己,任何困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谈了十次恋爱,动

了一次真情,才觉得爱情的真实面目是挠痒,痒是因为寂寞难耐,不憧憬未来不向往远方不眷恋家乡跟过往。为了彰显我们的确与众不同,音乐是我们最费时间跟精力的业余爱好,创作也是,就这样过了三年,我还相信理想他却背叛了。

他点燃了一支香烟,红灰相间的利群硬质烟盒被他丢往了垃圾桶,从前上学时一支烟我俩都会分着抽。他坐在松垮的木椅上吸了两口又站起来,优柔寡断的样子,他致命的缺陷是优柔寡断,他纠结的老实不老实也只是假象,真相是他过于善良,世界远非他想象的美好,爱情亦是如此。

淘,你还钱给我吧。

没钱。我干净利落地回他。

我不想再过从前的生活了,为自己而活的生活太绝望了,我不能没希望地活,我们做人不可以在自私太任性了。他很诚恳也很柔和地同我说,将抽过的香烟递给我,我未接。他自顾自地又抽了两口,似鼓足了勇气,少了往日的退让与谦卑。

你是因为你的父亲欠了一大笔账,所以你觉得人生没希望,你不敢面对自己的人生,可是我跟你不一样,我想要过自己的生活,我要跟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我是个男人,我不能让我爱的女人没安全感,我得担当一个家。

你的凤儿答应跟你和好是吗?

不是,我记性不好,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一定要逼我还钱吗?冰花妹呆立一旁,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两个无比熟悉的朋友,突然觉得他们很陌生。

是得,我必须得跟过去的自己再见。

你不再作词了吗?我们不是说玩一辈子的音乐吗?

我压根就不爱这些,我爱的人走了,我也得学会自己一个人走你知道吗?

你想办法还钱给我吧,我要考驾照,我要忙碌的生活,我再也不要游手好闲了。

你个孬种,你这辈子注定是孤独终老的,一个女人你至于这样态度坚决吗?这钱我就不还,一分钱不还,我请你嫖,请你吃喝玩乐的钱都抵了。

张文当着我的面将木吉他甩得稀巴烂,临了还重重地踩上两脚,他的愤怒宣泄完后心平气和地给我说,孙淘,我们绝交。

冰花妹不离不弃地跟在我的身后,残疾的腿也固执盲目跟着我甩门而去的迅疾步伐。 冰花妹,咱俩弄一组合吧,就在天桥卖唱。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从恍惚的状态脱离开来

冰花妹的身影已离开单间,在只容她一人的厨房里捯饬着两人的晚餐。她问我,淘哥,晚上是吃饭还是吃面条啊?

有点出息好不好?我跟你在谈理想的事啊。下点面条吃吧,加个煎蛋。

两碗香气扑鼻地面条摆在我跟冰花妹面前,我言语轻浮地戏谑她,冰花妹,这日子过得是不是跟小两口是的?

你去死。她把碗里的面夹给我。一本正经地问我,你跟张文真的绝交了啊?

这是男人的事,你个女人瞎操什么心。冰花妹又是标志性地噗嗤笑着,那你钱真的不打算还了?

还,不就五千块钱吗?

不是五千五吗?

我那吉他买的时候是五百六,当时他也在场。这算是便宜他了。对了,乐队照样组,我就弹吉他给你伴唱。

吉他没了呀。冰花妹满脸洋溢着不舍与扼腕,这表情我记得尤为深刻,那一刻我相信友谊照样万万岁。所以我不改本性,更加死皮赖脸地问冰花妹,听说你有点积蓄,借点钱给我买把吉他吧。冰花妹平日的生活习惯了省吃俭用,我压根也不指望拔她这只铁公鸡的毛。

我先借钱给你把张文的债给还了吧,买吉他得月底发工资再说,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别说一件,我大气点,两件。

说话可要算话哦。

冰花妹幼稚地伸出小拇指跟我拉钩,脸上的神情像极了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什么事你说吧?

答应我去上班,我也答应陪你弄组合玩音乐。

我犹豫再三,自由的生活即将结束,可我也没稍好些出路,一咬牙一跺脚便答应了冰花妹。冰花妹笑得心花怒放,还有第二件事我还没想好,你说话得算话。

当时我并没烂醉如泥,只是当时当境,我叫冰花妹的肝胆相照感动得一塌糊涂,为了凸显我对这伟大友谊的珍惜,我夸下海口,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冰花妹的一句话,我眉毛都不带皱的。

次日晚上九点,也就是我跟张文绝交后的第二日,我也懒得管是张文跟段绪凤分手后的第多少日,事实上我跟张文也没绝对的恩断义绝,仅仅因为远去的路彼此不再并肩同行,他也没就绝交这事多做一句的解释,可能是某种默契。男人跟男人的友谊,有时只需一支烟或一杯酒就能心照不宣。当时我想如果他跟他的凤儿也是如此,分手后没多余的半句话,那么他真该是个洒脱的男人。

他钱只要了一半,另一半说是感谢这三年多的照顾有加跟三年同窗的意气风发,我也没跟他东拉西扯,两千五揣进了自己的口袋,冰花妹是哥们不假,可毕竟男女有别,给自己租个房是当务之急。往事他不愿再提,他表情坚强地强硬着。

我们合抽了一支烟,我问他日后的打算,他说打算存半年工资,自己做点小生意。这以后的半年我果然没再见到他。烟雾缭绕地飘散半空。

我说,往事如烟呀,转眼毕业就三年了。

他说,往事可能并不如烟。我猜他并未放下段绪凤,这以后也再没听他提起过段绪凤这三个字,过了很多年可能也就记得他的初恋只谈了152天。

12

二十四岁的我,生活平淡无奇,对此后的命途饱含诚挚的希望不抱侥幸的憧憬,上下班,一个人买菜做饭,洗衣洗碗,扫地拖地,刷马桶叠被子,抽烟看书,不听音乐不看电影不逛街不上网,没有约会婉拒聚会。关心蔬菜价格不关心楼市跟股价,自己跟自己对话,枕边《创业入门与经商技法》这本泛黄的旧书是地摊上花十块钱买的闲书,没一个往来的老友,以书为友叫我觉得自己行踪莫名孤僻了。这是我独自生活的第九日,不适应的狭窄要循序渐进地适应,不锱铢必较这是失恋后多少日。

书的第二十六页讲:有了遇事不退缩的毅力,就可以坦然面对失败。其实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却一蹶不振。这句话叫我怵目惊心,毛骨悚然,我立马反省自己碗可能没洗干净,放好水倒好洗洁精又洗一次,马桶可能还残留没冲掉的便迹,我边抽烟边刷马桶边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你要是可以把烟给戒了,除了生活的基本保障你没额外的开支了。我很忙,阳台的两盆芦荟我得亲手把它们埋在春风最得意的黄昏,还有一件三年没穿的棉袄等放晴拿

出来晾晒。今日上班部门经理跟我讲,张文,我希望你是真正的快乐。这句话让我很想哭,我埋头调试简单的程序删减冗余代码,腼腆地笑了笑。

二十一点五十八分,书终于翻到第三十一页,电饭煲里没吃完的剩饭不能喂狗,我准备煎两个鸡蛋掺着残羹剩饭将就着夜宵吃。不加酒,每次酒一喝大就情不自禁地拨段绪凤的电话倾诉相思的苦闷,她的一个微笑会是解相思的最佳良药。可我们分手她不再回头。孙淘曾说,男人只有醉得不醒人事才会知道不遗余力爱的女人是谁。于是我戒酒,我不想知道深爱的人还是她。

水龙头坏,没有预兆,管道像被切断的大动脉,拿抹布堵截也是治标不治本,我一身湿透才记得关掉水表总开关。脱了湿淋的衣裤钻进被窝将书翻到第三十二页,然后停电。黑白颠倒都是成双成对的,落单是最沮丧的无奈,我被段绪凤甩了,手机只剩一格电,利群牌香烟也剩一支,还有一个漫长的夜。

我跟段绪凤已久不联系,好久没听到她的消息跟声音,就像阴霾从来没从心田散去。她若安好便是晴天,这样自我催眠也像是自我摧残,我浏览起她的微博,耗完最后一格电,抽完最后一支烟,自己跟自己说晚安。这是停电后的第一手安排。

2月1日,她说,祝大家新年快乐,马上有钱,大年初一运气不错,呵呵,继续加油。 2月9日,她说,明天要喝酒,真心不想去。

2月10日,她说,手机要坏了,充不进电。

2月11日,她说,难过,冬天过完了才知道冬天很温暖,可惜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以后的冬天会不会更温暖?

手机仅剩半格电,我想给她打个电话,这会是个不错的借口,我想问她发这条微博时想起的人是我吗?我们的故事还可以走一个又一个四季吗?我很想承诺她,以后陪你的每个寒冬会让你笑得比春天还明媚。算了,烟抽一半,人走茶凉,她要的明天跟我无关。

2月12日,她说,我的腰好痛呀!

2月17日,她说,新的开始,祝自己心想事成,出发喽!

2月18日,她说,明天就要出发了,家里的舒服日子结束了,命苦。

2月27日,她说,这个季节产什么水果?这日22点20分,她又说,明天可以晚起,哈哈! 3月4日,她说,货好销售的,还是货差慢销?大家给个意见,谢谢!

3月5日,她说,吃多勒,胃没消化好难受。这日21点49分,她又说,顶楼拍的长沙,好像仰望整个长沙。

3月7日,她说,叫我女王,天天下雨还让人活不?

3月9日,她说,叫我女王,明天难道又会下雨么?

3月10日,她说,这样吃下去还得了,惊恐。

她的生活已八九不离十地展现我的眼前,她的微笑会不带矫情地给一个幸运的男人跟现有的生活。那个男人会比我成熟靠谱会讨好爸妈的欢心。去年年底听说她弟会在长沙做水果生意,不出意外她也成了合伙人,起早贪黑,她总有办法自如应付,她正直花样年华,有花一样的容颜,从前我苦口婆心地劝她照顾好自己的胃,这些关心也是她的耳边风,她会抱怨生活的小烦恼从不埋怨命运的不幸。她是个好女人,娶她为妻会是件让人生圆满的美事。 下意识有了联系她的理由,告诉她我的观点,薄利多销,口碑比现金值钱。樱桃跟菠萝在这

个季节成熟。

眼下的我过得并不如意,突然很压抑,像鬼压身。关掉剩半格电的手机揣进穿好的裤袋,出门,屋外飘着细雨跟冷风,可以让人冷静。

四周黑压压的一片,有鸡鸣跟狗吠还有杂草丛生,在这偏僻的小村租了一室一厅,图省钱图一展拳脚有广阔的空间伸展。我得习惯无人问津我得习惯与世隔绝的独立。其实我想战胜内心的寂寞跟荒凉,自己将自己拯救,自己替自己救赎,完成了我就是我的上帝,以我之名。

不远处亮着烛光的小卖铺,我要买包利群牌香烟跟一支可以亮到天明的蜡烛,小卖铺老板是个糟老头,正板着脸在电话里指责他的闺女有眼无珠,跟错了人。他臭骂着,早叫你不要跟他你偏要跟,我一看他那老实憨厚的样就知道靠不住,你现在哭也晚了。

我跟糟老头说,老板,拿包利群给我。

正在气头上的他没理会我,饶有兴致地跟他闺女数落他老实的女婿,这年代没钱对你再好有个屁用,赶紧跟他离了,趁早把他给甩了,回来爸给你找户好人家。

挂掉电话他傲慢无礼地睥睨我,像看他没出息的女婿,他不屑地问我,要什么?

我理直气壮地挺起腰板,朝他怒吼,对你好有错吗?老实人怎么了?老实人怎么就靠不住了?

你怎么就知道老实人会一辈子没出息?老实人就该被欺负吗?这世界疯了吗?

老板丢下一句“你有病”后急急忙忙收拾小卖铺关门闭户。

我沿着泥泞的羊肠小道往租房走,边走边想要支烟抽,也边自我安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租房的门未关,屋内有支点燃的蜡烛亮在桌上,外加张纸,纸上跃然着字迹清秀的一句话,陌生的人给你点亮一支蜡烛,愿你的生活从此充满希望。署名是偷先生。

借着烛光望向屋内被翻阅后的杂乱无章,该少的一样不少,所有往日里的隐忍不再隐忍,这些平日里努力视而不见的痒疯狂抓挠。吹灭蜡烛,世界暗无天日阴暗就无足轻重地卑微了,电闪雷鸣是唯一的光明。我紧搂着单薄的被窝歇斯底里地吼叫,段绪凤,段绪凤。。。

几乎是哽咽地说着,我爱你。眼泪也终归被泣不成声围剿,所幸轰然而至的狂风暴雨席卷整个村庄,放肆的哭泣也渐渐悄无声息,二十四还会哭得像个小孩,我慰藉自个,我还有会流泪的眼睛跟会爱的心,会笑的欢颜迟早也会来。

手机重新开机,我给部门经理发了一条短信,谢谢您八个月来对我的宽容与指点,很谢谢也很不舍,我要辞职了。短信正常发出后手机自动关机。 我应该犒赏自己一夜安稳的睡眠。不论美梦噩梦,求你别出现我的梦里,好累。

13

毕业后第六份工作遇上我第三任女友,阔别两年再见面她已是一家电子厂的采购经理,造物弄人的是我在这家电子厂当保安。同时宣告我八个月无业游民的生活结束,想要一场个人原创音乐作品展的理想还未胎死腹中。

我不下五十次跟女孩告白,因为生活实在无聊透顶,告白成或败我都谈了十次恋爱。恋爱里真情流露要拒绝性感,不可以直抒胸臆地告诉女人我想跟你上床,得感性所以要浪漫,这既费精力跟费钱,我很穷,从毕业至今,从而一颗真心碍于现实前的体面总无计可施。 我第三任女友叫周小萍,人如其名,长相普通家境一般性格温顺,如果她不曾承诺我就

算你一无所有我也会死心塌地地跟你好。我很有可能解她衣衫的当夜忘她比输光身上的钱更快,这都只是一个晚上的事,不待第二日的黎明,命途的曙光向来都是谎言。

张文曾不厌其烦地问我,爱上一个人,要忘记,要多久?这个问题是无解的,恋爱里但凡动了真心,无论甩或被甩,都会深受其害。一年前我甩了周小萍,我以为我会活得心安理得,可是我败得一塌涂地,尤其是再见她以后,她花枝招展地化着浓妆,被有权势的男人玩弄于股掌,她坐上宝马车内趾高气扬时我还得脱帽朝她行礼,她过得并不开心,我一厢情愿地想象着。

同事老李打了三十五年的光棍,一见女人就羞怯地将头颅沉沉低下,余光还不忘偷瞄,他问我,周经理走了没啊?

恩,走了。我目光穷追不舍,再紧紧跟随宝马车还是会甩下飞扬的尘埃,又何况我这颗臭水沟里的野草。如果时光可以倒退回那一年的夏,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她,我想我当时仍会不顾一切地甩了她。给不了周小萍要的幸福,又何必让她的青春陪着我绝望地腐朽。 这周经理跟厂长什么关系啊?我问老李,老李在这个厂干了十年保安,他是个聪明的老实人,凡事看透不说透,表面憨厚内心一肚子龌蹉的坏水。理由很简单,我从前带前女友开房的宾馆时常见到他嫖宿的身影,以至于从不相识的我们,相识于这个工厂的保安科也会有相识恨晚的感觉。

他很憨厚老实地说着假话,就是领导跟下属的关系。

那你前天没看到厂长当众摸周经理的屁股吗?

我没看见。

给我说说,兄弟我很好奇,晚上请你吃饭。

我真没看见。

请你去温柔乡松松骨如何?

其实这是厂里人都知道的一个秘密,周经理以前也是生产线上的普工,后来跟厂长勾搭上了才当上采购部经理。但话又说回来了,不是每个勾搭上厂长的女的都可以混到周经理这个地步,她挺厉害的,听说私底下是个很刻苦的女孩子,下班后回家又要自学英语自学计算机还报了很多补习班,这女孩子挺招人疼的。

我一时想起当初跟我的她天真浪漫,睡不着觉的夜晚喜欢缠着我给她讲文学跟历史,我除了擅长一些难登大雅的荤段子冷笑话跟野史外一无所知,也逗得她知足地满心欢喜,她一直都很好学。不可置否,她是我恋过十个姑娘中最好学的一位。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我在保安室点上了支烟,将脚架在办公桌上,外表越是浮夸就没人追究你内心是否有疼痛。

这还不止,老李因受不了温柔乡的诱惑,侃侃而谈的劲更加强势,周经理两年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周经理可以说是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不在乎他穷困潦倒也不在乎他一事无成,就是铁了心跟他,结果还是被他甩了,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贱男人。

甩了她可能也是为她好啊,这世上奇怪的事多了去了,不好说。我努力假装这事事不关己,也不由发现面孔有些羞涩地滚烫了。

这男人是真的下贱,小孙你不知道,老哥哥给你说说实情你就知道这男人有多无耻了。 我点上一支烟并不想再搭理他,可老李这人一旦张嘴跟你说了一句实话,嘴巴就如洪灾一发不可收拾,非得抖出他所了解的所有讯息,不论真实与否。

周经理坏了那个贱男人的孩子,死心塌地要跟那个贱男人结婚,贱男人也满口答应,撒谎说回去拿户口本,结果回来以后他说他已娶妻但没生子,要是愿意将肚中的胎儿生下他养,

结婚得等到他离婚再说。老李愤怒地跺脚,吐了一口浓稠的痰,贱男人这么好的女孩不要,结果害了周经理一辈子。

忍痛甩了周小萍后,我总相信会有更好的男人配得上她的贤惠与宽容,因为我不配,老李的这话如果所言非虚,我想我应该是个恶贯满盈的混蛋。我散支烟给老李,不会吧,这么贱的男人,她怎么就害了周经理一辈子呢?我附和着老李也声称自己是个贱男人。

什么好烟,再来一支呗。老李见我被他的言谈挑弄起兴趣,坐地起价,又跟我拿了支烟。年纪一把大的单身汉,处心积虑占些小便宜已然是他生活最为充盈的乐趣了。

她本来就是个守本分的一个女孩子,谁知道跟了个混蛋,未婚先孕的她没有去处只能回家,在父老乡亲面前丢尽了她爸妈的颜面,那个混蛋这么关键的时刻再也没联系她,她父母问她孩子的父亲,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她狠心的爸妈就把她给赶出家门,一个女孩子孤独无依,怀孕十月,听她的一个老乡说她当时痛下决心一定要将这个孩子带到这个世上,跟朋友借钱过日子待产,这已经很凄惨了,她也很有勇气了,谁知道更惨的是孩子一出生就去世。

是啊,她一直都很好强的。我说。

这么说你认识周经理?老李反应灵敏地问我。

不认识,只是听你讲了她的故事,她要是不好强也不会有这个下场,后来她肯定相信钞票比男人可靠。

这丫头是挺可怜的,所以就算这厂里上班的人都知道她做了小三,但也没一个人看不起她,最可恨的是那个贱男人。

十七点三十分,下班时间到,老李献媚地拖拉着我,说,兄弟温柔乡走起。

走你大爷,老子哪有时间陪你腐败,一个小小的保安不敬岗爱业,老是想着这龌蹉的勾当,作为同事我很鄙视你。朝老李比个中指,义正言辞地拒绝老李后刷卡下班,抱着一把崭新的吉他好像玉树临风的样子,立在天桥的桥尾,将麦跟音响的音色调好,我给冰花妹打了一个电话,冰花妹,音乐走起。

手里还有把木吉他,心中还有个梦想,其他事能忘却就忘却,忘却不了就假装从未发生。

14

从深圳急忙赶往衡阳的K952次列车上,我被一股巨大的悲伤笼罩,不敢相信远方传来的噩耗是真实的,2014年2月26日下午五点左右外公过世,一生安分守己的老好人再也不会给我讲年代久远的英雄事迹,得知噩耗时我还没动过离职的念头,请了十日假回乡送外公最后一程,愿他老人家安息,天堂安好,听得到字正腔圆的评书,也愿他的子孙们彼此相亲相爱一世顺遂。

未得知噩耗前,我计划给为期152天的初恋一个别开生面的告别礼,我会走很长的路,见很多陌生的面孔,见闻很多曲折离奇的趣事,总之我需要一个人在路上。然后某个突然的瞬间察觉青春早已散场,我跟段绪凤的爱情只是彼此告别前放映过的旧电影。当时的我会不

知该身往何处,一年前孙淘有计划拉拢我北漂,他说不北漂的青春糟蹋了年轻气盛的迷茫,还说,搞音乐的人应该住在北京合租的地下室。后来他恋上了一个骑男士摩托车的少女,他说很有风尘的味道,于是少女成了他的第六任女友,北漂计划作废。一心想要忘却段绪凤的我可能会一路向北。

已经办理离职手续的我,第一站目的地是惠州西湖,然后深圳华侨城,最后一趟目的地是海边。凤儿说她未见过海,我很希望自己会是第一个陪她看海的人,沙滩上手牵手,不论说些什么话,又或是什么话也不说,数着浪花等一个海边的日出或黄昏,又或两只缠绵的海鸥,她的笑容是自然舒展的,跟吹拂我们的海风一样温煦,彼时拥有凤儿的青春对我而言意味着希望与阳光。现在我得一个人完成自己曾经小小的梦想。

外公过世后连续五个晚上外婆整宿整宿地失眠,白日里又事无巨细地替外公的丧事操心。年过七旬的外婆身体还算健朗,每日饭后都得小酌一杯小酒,每年春节给外婆拜年最开心的事无疑陪着她老人家喝点小酒,嗑着瓜子,聊些家长里短,跟她打听老妈少女时代的一些往事。事实上外婆能替外公张罗的事微不足道,以至于她的子女们都嫌她管事太宽,乡亲们也背后议论这个老太婆精明过头。她不过是图个心安。乡亲们也当面开外婆玩笑,你家老头走了以后你怎么办呢?

外婆皱褶的老脸笑得很倔强,她说,日子还不是照样过,今年我还要自己种菜。替外公奔丧的几日阴雨绵绵,冷空气四处侵蚀,白色氢气球悲伤地挂在高空随冷风飘零,雨水替外公缅怀与追悼他这一世的勤劳与本分。屋内火炉边上,我握着外婆布满老茧的手,她仍有神的瞳孔里布满了红霞似的大片血丝,我肯定她伤心欲绝地哭过,不止一次。

外婆一脸慈祥地给我说,你今年过年的时候要带个女朋友回来,外婆看到你结婚生子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我也没个正经地哄外婆开心,一年带一个,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有钱。

今年春节外婆从老妈嘴里听说我谈了对象,老太婆满心欢喜地给亲戚朋友们讲,我家张文过年会带她女朋友回来给我拜年。后来段绪凤在除夕前一晚跟我提出分手,让我以后别再打她电话。

外公过世的第四日当晚,姨妈跟小舅也坐在火炉边上取暖,两人拉起家常,说起外公这一辈子。

姨妈说,我爸这辈子就是太老实了,幸亏遇上我妈,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舅舅说,我每次给我爸一点钱,他全给我妈了,身上不留一点钱。

眼眶刹那有些湿润,估计外公这一辈子都没跟外婆说过我爱你,然后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言听计从。物欲横流的这个社会爱情已是奢侈品,谈婚论嫁更得有套房子作为资本,成婚的两人又得经得住利益熏心的种种诱惑耐心经营一个随时风雨飘摇的家庭。时代变迁了,这时我在想如果我跟段绪凤成家立业了,我可能也是外公一样的活法,事事言听计从,只是她想要的婚姻角色是一个小鸟依人的小女子。她可能只知我随意惯了,从不自作主张,却不知我的主见跟固执其实很傻,譬如我从始至终地喜欢她,只想讨她欢喜。

外公入土为安前的三日,入乡随俗,子孙们都得跪拜在灵堂前,习俗的说法是替外公赎罪,让一生老实的他早日超生。我也长跪不起,叩了一个又一个长头,眼眶溢满泪,无论我日后有无出息,再无机会散支烟给他老人家抽,也无机会听他老人家教导我做事要勤快做人要实在成家立业后要好好孝顺母亲。脑海里浮现的画面也会有外公跟外婆怎样彼此扶持走过将近六十年的光阴,外婆强势精明,外公老实巴交,这叫我很好奇他们的爱情是怎样的不经意就白首不相离了。晚饭过后,我给外婆倒了些小酒,生拉硬拽着她给我讲她跟外公的爱情往事。

外婆说,什么爱情不爱情的,过日子两个人相互迁就点。我企图叫外婆回忆她跟外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是否属于一见钟情。外婆说这事太遥远了,好像结婚前两人就只见了一面,她自己也记不清了。此后无论我如何套外婆的话,外婆始终没能给出我想要的答案。后来我又向外婆打听起我爸妈的爱情。

外婆这时一杯白酒下肚后起了兴致,苍老的脸庞上有丝复杂的哀怨,我当时不同意你妈跟你爸来往,我不看好他们两个,你爸个子太矮,然后又喜欢赌,我最讨厌赌博的人,再有本事的男人一沾上赌他的婚姻注定是不幸的。外婆这时依然不忘叮嘱眼前的我,你以后别学你爸,千万别赌,冤枉钱在眼前,辛苦钱万万年。

好的,外婆你继续给我说。这时我点上了一支烟,爸妈年轻时的爱情也随着缭绕的烟雾飘往他们青春的年代。

后来我打死也没同意你妈跟你爸来往,你爸就每天写情书寄往你妈教书的学校,你妈教完书回来后就跟我哭闹,你妈脾气跟我一样倔,硬是要跟你爸在一起,我怎么打她骂她都听不进去,晚上还偷偷摸摸点着蜡烛给你爸回信。但是你爸当时也挺痴情的,冒着大雨走两三里乡路就为了跟你妈见一面,又是到处请朋友来到我家说情,连你妈那个以前当村长的大舅舅都给请来了。

然后你就同意了他们在一起了?我问外婆。

外婆没再说话,似乎想起了外公过去的某些习惯,譬如吃饭过后将碗筷洗得干净。

夜深后我独自躺在卧室内,想起今年姨父承诺给外公办八十岁大寿,可外公已撒手人寰,听老妈说外公走时是瞑目的,没什么遗憾。成长的得与失都是不可抗拒的,当你成了自己的小家发现大家庭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们会挨个离你而去,外公这一辈子挣的钱全部一五一十地交给了外婆,活得干干净净,没有大富大贵,我反而觉得不善言谈的外公从跟外婆成婚后就已做了长相厮守一辈子的打算。前年回老家一趟,父亲的油漆生意刚起步,跟父亲抽烟闲谈中,他跟我提及他与母亲相恋的往事,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本事大,朋友多,长得又好,乡里乡亲很多姑娘跟你外婆说媒要嫁给我,我当时也是着了魔一般只要你妈,现在老家的房子二楼的木抽屉里还保留着二十年前你妈给我写的情书。从他陷入往事的沉思表情上读到了某种得意,青春若没刻骨铭心地爱过,青春没有欢笑,青春纯粹只是个笑话。

我问父亲,走到现在你后悔吗?

父亲抽完烟意味深长地说,爱了就爱了,很多事由不得自己。

离职后的当天下午我买了张从深圳赶往惠州陈江的车票,沿路的风景我已无比熟悉,我会在西湖的桥上想起一个不愿再丢下的微笑,实际上我根本丢不下,凤儿会倾城的笑,像千里桃花在心底盛开,所以冷冻此去路上一万里的疼痛学会承受也会是幸福的。静坐青色草丛上自言自语一段时间,像当初我陪着她坐在草地上一样的情形,她说,我喜欢脱了鞋坐在草地上。爱屋及乌,我也喜欢光着脚丫躺在绿茵地上。

既然忘不了就别忘了,既然还爱着那就爱着吧,趁我青春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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